• 没有黄昏的一天 - [故事]

    2008-07-29

          Z,就这样,让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
          很小很小的故事,它轻的就像那些最微弱的愿望,最渺茫的呼喊,如果你对它吹一口气,它会飘过所有的海洋,森林,沙漠和城市,即使那些最勇敢的鸟儿,最先进的飞机,最大的气球和最美丽的云彩也不会飞得比它更高。
          起初,它还在你的视线里,最后,当你仰望的脖子变得酸疼,你的目光就会回落在大地上,多么喧闹喜乐的大地啊,很快你就会忘记它,就像忘记小时候的某一天,就像忘记长大后的某个人,就像忘记那些诺言。
         你会忘记,曾经有人,给你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天。故事都是这样开头的。因为现在过于沉重,而未来过于遥远。只有过去,很久之前的过去,才散发着人群,草丛,垃圾,花朵的隐秘而复杂的味道,只有过去才适于讲述。
         那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他的包上贴满了标签,他带着各种形状的,亮晶晶的,嗡嗡作响的机器。他总是在仰望着天空,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宝藏,仿佛天空之上有比游乐场,冰激凌和姑娘们的短裙更加有趣的东西。
         他没有看见大地上开满了花朵,村庄正在收割,河流缓缓流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姑娘。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在所有的故事里,姑娘都必须是美丽的,她必须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像新鲜的牛奶,金黄的蜂蜜,像站在屋檐上的鸽子,像从青草地上悠然走过的小鹿一样。
         总之,她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然后,她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我不想讲述她是怎么从注意到喜欢的。其实,是我不能。要怎么描述一朵花开放,一棵树生长?要怎么理解一瓶酒的成熟?一只蚌酝酿一颗珍珠,一颗珊瑚形成一座岛屿,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这些都是如此缓慢而又突然,就像某天清晨,你看到母猫领着一群小猫走过,你的窗前,开出一朵花。
         她决定,对那个男人说她喜欢他。她以一种纯净而又小心翼翼的方式向他接近,仿佛担心自己的感情会成为他的重负。她是如此的谨慎,就像蓝鲸靠近一朵透明的水母,就像大象想要碰触一只蝴蝶。
         那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云和树变得沉重,那个男人的脸上却绽放出光彩。他摆弄着那些机器,雀跃的像个孩子。
         那时候,她已经准备开口了。月亮的影子却开始覆盖大地。温柔却坚定地,将街道,游乐场,花朵和姑娘纳入黑暗之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到他在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日食的数据。她无法理解他写下的那些数字,也不能确定,她的喜欢,与翻越千山万水等待这黑暗的一刻,两者谁更让他欢喜。
         她退却了,在黑暗之中,眼睛与唇角都无法闪光,她像洄游在浅滩的鱼,走的那么艰难。像在春日晴空下的冰川,一点一点向后。
         当月亮终于收回自己的网,释放出整个世界的时候,天空已是暮色将尽,群星开始闪亮。那些火红粉红的暮云,金色的天际,如海的黄昏天空,都没有来得及出现就已经消失。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丢失了。
         这是没有黄昏的一天。就像有些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那天,在星光之下,他看见一个美丽的背影,似曾相识,还没有来得及记住,就要开始遗忘。
         故事讲完了。

  • 第四季 - [故事]

    2008-07-15

         本季主题:图片
      从本相册9张照片中任选一张,不少于2500字,题材不限。时间2周内,从3月9日起计时。
      http://picasaweb.google.com/tihuke/gaXynH
    很无耻地说,我显然选了最香艳的照片……并且,拒不交稿长达四个月……
    所以,这篇献给今天我说要写故事但是却没有被深深感动的童鞋~哦也~
    关于林克的故事,关于玛丽的故事

    ————————————————————————————————————
         “关于丰收节的传说,有两个。”
          露西望着我,金棕色的头发遮住她如夜的双眸。她蜷曲在木质丝绒衬里的箱子里,裸露,美好,丝毫也不羞涩地对我说。
         “很久以前,在史诗时代,热港镇曾经下过一场雪。”
          真的么……我不敢相信,就像不敢相信这个拥有浅湖和燥热气候的没落小镇曾经是星船航线上最重要的一页,那些如同繁星般闪耀的名字无不与之相关。
         我在那些最伟大的旅行者的游记里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记述:“岸边停泊着来自各地的巨船,船身上的徽记在阳光下闪亮,不远处的海水里不停有船只溅落或是腾空。岸边到处是售卖热狗,甜酒,鲜花和气球的摊位,男人们在修船厂里挥汗如雨,女人们卖弄最美丽的衣裳,夜晚耀眼的霓虹下,人们欢声笑语,一醉方休。”
        但是,我只看到油漆剥落的窗框,褪色的外墙,毛发肮脏,沿墙溜过的野猫。还有露西,箱子里的露西。
        她继续说:“那时候,林克……你知道吧,丰饶之神林克。”
        我当然知道。最伟大的星船技师,水手的保护者,丰饶之神。关于他的传说我听得够多了,就连我所搭乘的长途飞船的驾驶舱里都挂着他的小小塑像。
        据说林克生逢战乱,大难不死,而后迁移到热港镇,人们都说他前世是神的侍从,被神庇佑,有神鹰一样的眼睛和岩石一般的耐心,他修理过的飞船永远不会损坏。
       “那天的雪是神示,”露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不知道她在箱子里待了多久,她继续说:“神说,海洋会消失,我们再也不能依靠港口为生了,就在那天,林克留下了教导人民耕种的方法,结束了他在人间的旅程,回到了神的身边。”
        确实,有记载林克是死在热港镇的,但是他的死,一直是个谜。
       “他留下了什么呢?”我忍不住问。露西拨开发稍,眼睛闪闪发亮。她伸出一只手,要我把她拉出箱子。她的嘴唇很红。
        “旅行者,林克回到神身边的时候,带走了一桶甜酒,并且摘掉了所有花椰菜的菜心,那一年,花椰菜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而肥美,于是,热港镇的人民开始学习这种方法,在每年气温最低的时候,为花椰菜摘心,然后将菜心和甜酒一起,供奉在丰饶之神面前。”
        露西坐在我身边,轻轻舒展身体。
        “那么……你?”   
        “这就是第二个故事了”
        我意识到这才是我想听的东西。
         “传说,在很久之后,人们在花椰菜田里找到了林克的遗体。他躲在空酒桶里,衣着单薄,身边是还没有吃完的菜心,他冻死在那场雪里,他手里抓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遥远北方小镇的姑娘,照片背面写着她的名字:玛丽。”
          玛丽……这是我在所有教科书里从未听过的名字。
         “所以……你……?”
         我正是在菜田里找到了这个箱子。当我拖着箱子回旅馆的时候,路上的行人纷纷向我投以惶恐的眼神,并且窃窃私语的躲闪。
         而当我费尽力气打开箱子的时候,里面是昏迷的露西。她满身酒气,像一只羔羊。
         露西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嘴里仍然散发出淡淡甜酒的味道。她继续说:
        “这是外乡人永远不能知道的,但是,你救了我……”
         我想我是救了她,我坐在她身边,等待她渐渐苏醒,我想起许多年之前,我也曾经这样等待过一个姑娘在我身边醒来,我不知道玛丽在林克的生命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但是如果我要死去,我也希望手中能有我曾经等待过的姑娘的的照片。
        “所以,我想我可以对你讲讲……”露西的脸上是淡淡感动的笑容。
        “只有当最为贫瘠的年份,才会有人记起这个传说,他们都说只有以玛丽祭祀才能打动丰饶之神,使他不会降罪于热港镇……今年,我就是玛丽……他们灌醉我,剥光衣服,装进代表甜酒桶的箱子里,你知道,那种古老工艺生产的酒桶如今已经很难找到了,然后把我放进菜地,等待林克带走我的灵魂……”
         露西平静的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现在怎么办呢?”我记起她刚苏醒的时候那声低低的尖叫。我记起路上看到我的行人。我想,也许我们会有麻烦了。
         我们也许应该逃走。逃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我已经旅行了这么久,也许,是到停下来的时候了。我和露西,也许可以彼此依靠。
         “现在……”露西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她猛地站起来,大声说:“把我放回箱子里去!”
          我惊呆了。
          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她重新蜷缩进箱子里,继续嚷道:“把箱子盖上!”
          “为什么!”我拉住露西的手,“你不必牺牲自己的,如果你愿意……我也许……也许可以带你走……”
         她迷茫的看了我一眼。轻声说:“谢谢……”然后她用无比温柔的声音继续说着,仿佛梦游的呓语,仿佛轻声的歌唱。
         “有一个人,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他是今年的林克……他马上就要到菜地去了,他要去带走我的灵魂……”
          “旅行者啊,你救了我,你可以带着这个故事逃走,但是,请把我带回菜地去吧,他应该正在寻找装有我的箱子呢。”

  • 第三季了 - [故事]

    2008-02-29

    从以下短语中任选五个作为关键词(可多选),被选用的短语须与文章主题联系密切,符合行文风格,2500字以下,题材不限。

    我选的是: 暴雪  吉普  怜悯  相册 技师。
    献给“我知道林克的回旋镖哦”童鞋……
    ————————————————————————————

        那天,热港镇下了一场1厘米厚的暴雪。
        从未见过雪的孩子们高兴地穿上了久违的鞋,展开双臂奔跑,或者惊奇地仰起头,张大嘴,试图接住一片雪花。
        女人们在花裙子外穿上了外套,男人们抽着烟斗,一边忧心忡忡地聊着天气反常的话题,一边从凉鞋里悄悄伸出大脚趾头感受着白色世界。
        而热港镇的小狗们都被这既冷又软的东西折磨的发狂,这东西飘下来,咬住了!不见了!踩住了!又不见了!

        快活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傍晚,路灯点亮,临街的房子里开始传出主妇们剖鱼切菜,和客厅里动画片开始的声音,突然,街上传来林克太太焦急的大喊。
        林克失踪了。
        林克必定是失踪了,因为他被林克太太反锁在阁楼上,而当林克太太回来的时候,家中空无一人。

        热港镇没有人不知道林克。 他曾经是最好的星船技师,热港镇的荣耀。
        十 年前的热港镇并不需要暴雪带来的那么一点快乐,那时候岸边停泊着来自各地的巨船,船身上的徽记在阳光下闪亮,不远处的海水里不停有船只溅落或是腾空。岸边 到处是售卖热狗,甜酒,鲜花和气球的摊位,男人们在修船厂里挥汗如雨,女人们卖弄最美丽的衣裳,夜晚耀眼的霓虹下,人们欢声笑语,一醉方休。
        每次林克在酒吧都会为人们买酒,继而打开他的相册,每次打开他的相册,林克都会喝醉,所以林克每次都会喝醉。

        大概所有人都看过林克的相册,在他“为所有的姑娘买酒”,“为所有的小伙子买酒”或是“为此地所有笑着的人们买酒”的时候,伴随着陈年佳酿所散发的焦糖,麝香,桂皮与青草的味道。
        林克的相册里都是他假期的照片。星船技师一般没有假期,但是林克不同。在相片上,林克开着吉普奔驰过不曾被战火点燃的荒原,猎杀跳跃的黄羊,或是在 捕鲸船上手持巨大的鱼叉,身后是低沉的黑云与翻滚的海浪。相册里还有一个位于遥远的北方,寒冷而陌生的带有穹顶的城市,据说那是林克的故乡。

        直到有一天林克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再也不能在星船那些微小的部件上安上更加微小的部件了。他甚至无法顺利地交叉自己的双手。
        医生说林克的大脑,神经和肝脏都被酒精毁了,他再也不是最好的技师了,他被解雇了。
        林克依然每天为人们买酒,继而打开他的相册,然后喝醉。
        林克开始握不住酒杯了。

        林克太太拿走了林克所有的钱,她认为这样林克就没有酒可以喝了。
        只不过此时因为气候的不停变化,越来越多的星船开始使用另一条更加稳定的航线,于是热港镇也开始衰落。酒吧里挤满了失业的伤感人群。
        人们总是在为林克买酒,敬“那过去的好时光”。
        医生说林克再这样下去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虽然热港镇从来也没有冬天,但是医生还是这样说。
        林克太太不敢再让丈夫出门,只好在自己外出时把他锁在阁楼上。

        就这样,林克失踪了。

        镇上的警察问遍了每一个居民,人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最后,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说她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但是她不知道那是谁。
        那是雪下了一会儿,人们都沉浸在冬天的奇妙里的时候,她看见有一座房子的阁楼开了窗,里面有一个长着污浊而吓人的眼睛的人,他的脸消瘦而坚硬。
        那个人望着不停飘落的雪花,像是一座雕像。

        “然后,然后他就从窗子里跳下来了。”小女孩哆嗦了一下,闭紧了眼。
        小女孩说,那个人趴在地上,也像一座雕像。

        林克太太大哭起来。
        “然后,然后他就站了起来,慢慢走掉了。”小女孩又哆嗦了一下。
        人们都瞪大了双眼。

        那一天还发生了两起盗窃案。
        一是码头边的甜酒车被盗了,丢失了整整一桶甜酒;另一件是镇外的菜地被盗了,所有的美味的正在成熟的花椰菜都丢失了菜心。
        人们没有找到林克。又过了很久很久,林克太太去世了,那个小女孩也长大了。人们还是没有找到林克。
        后来,“摔不死的林克”就成了热港镇的传说。

  • 有人在继续点名 - [故事]

    2008-01-07

    “要求:1000~1500的小故事,包含这句话即可:“于是我们去拿毛毯”(出处:《刺客任务》),不限题材。”

    我遵守。献给百香果天文学家。九故事之一。
    又,好看的小图标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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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我经过一片树林,弯曲的小路渐渐消失在身后,前方是寂寥的小站。路的左边生长着两棵松树,我闻到了树脂辛辣微甜的气息。
        我想起我九岁那个除夕夜里,玛丽头发上的味道。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列车里,跨越整个大陆。暮色缓慢地覆盖大地。我坐在车窗旁边,脸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第一颗巨大的星出现在天边。
        我想起那天晚上,玛丽拉住我的冰凉的手。在城市广场狂欢的人群里,她说:“林克,来,我们爬到发射塔顶吧,说不定能抓住桃伯特的一块碎片!”她的眼睛明亮如星。

        有一天,阳光很强烈,我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几个孩子笑着跑了过去。
        我想起那天晚上,当我和玛丽向人群外跑去的时候,听见从我们身后传来街头那群大孩子的喊声:“林克爱玛丽!林克喜欢电池心!林克爱上电池玛丽了!”然后是一阵哄笑。玛丽只是更紧地拉住我的手,快步向外走去。玛丽不能跑,我知道她很想。
        她低着头说:“如果有一天,我的电池用完了,我的心脏起搏器就会停止,我就会死去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除了不跑,不去上学,我从来没有觉得玛丽和我有什么不同,她是花店老板最小的女儿,她笑起来很好看。
        于是我说不会的,如果你的电池用完了,换一颗新的就行,你就永远都不会死了,也许你会活得像庆典机器人桃伯特一样长久呢。我还想说,不能跑也没关系,慢慢走也总能走到目的地。但是玛丽已经不再难过了。

        有一天,我买了一张明信片。纪念战后重建20年。我用硬币刮开兑奖区,“谢谢您的参与”。我又买了一张,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主一边找零一边说:“听说他们修复了桃伯特,您不找个地方住下等除夕看看热闹吗?”说着他递给我一叠旅馆的宣传品。“不了”,我说,“听说这里曾经是一个花店。”小店主好奇地看着我。
        我想起那个除夕,当我们爬上发射塔顶的时候,桃伯特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雪花不停落下,焰火缓缓熄灭。玛丽靠着我,我们仰望穹顶,能听见从底下广场传来的倒计时声。
        “3……2……1”桃伯特的身体猛地炸开,裂成亿万块碎片,这些由水晶,光源和微型飞行器组成的碎片,璀璨流彩,像钻石与星辰从天而降,像新一年里第一个神迹。    

        我在城市的墓园里遇见一个疯子。他反复唱着《雪绒花》,在寒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我对看守墓园的人说:“你有多余的衣服吗?”于是我们去拿毛毯,帽子和手套。守墓人把毛毯披在他身上,告诉我从战后他就成了这样。 
        我想起那一天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抓住任何一块碎片,它们飞的太快了。
        我想起新年过后的一个月,我转学去了妈妈的城市。
        又过了几个月,战争爆发了。他们围住了我的城市,和穹顶下的玛丽。

        我没有找到玛丽的墓碑,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 九故事全部达成 - [故事]

    2007-12-20

    米了:《容器》
    牧羊人:《阿弗洛狄忒呼唤7号》
    嘉树:《暂停》
    醍醐:《跳电》
    quills:《轻尘》
    L:《淳于Z》
    大Ki:《输出》
    casa:《SUMMER TOWN》 
    墨墨: 《无题》

  • “写一篇2500字以下的小故事,内容是讲你身上所有的电池都不见了,无论是手机电池,笔记本电池,振动棒电池还是人造心脏电池。时间从你看到这篇私信起三日内。”

    我遵守。献给醍醐。九故事之一。
    ————————————————————
    这座城市被围困一年零两个月又十五天的时候,战争还没有结束,我身上的电池却已经用完了。
    我的表停了。在那之前,城市的表就已经停了。
    太阳与月亮,北极星与银河,这些美丽的装饰品早就不在城市的穹顶运行。那些恒久长明的街灯也开始一盏盏微弱下去。
    而现在,我的表也停了。我从此再不能分辨白天与黑夜,清晨与黄昏。

    后来,城市陷入了黑暗。火光开始在每个角落亮起。
    我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它不是我已经习惯了的干燥清洁和温暖。它太亮了,太热了,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后逃离。
    后来,我们习惯了用物体燃烧的速度计时。每烧过十堆可燃物,就会有人来发放食物。每烧过五十堆可燃物,就会有人来鼓励我们坚持住。
    但是往往下一个五十堆还没有烧到,就会有人坚持不住。
    他们也被划分在可燃物里。
    我常常在火焰里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

    穹顶下的空气很快变得污浊,带有微微焦苦的气息。
    疾病开始流行。焦躁混乱的人群四处游荡。
    我透过火焰上方升腾扭曲的空气,看到花店老板最小的女儿,在人潮过后,一片羽毛般倒在了地上。

    我走近她,阖上她的双眼,抱起她,祈祷她并未承受太多痛苦。
    然后我将她平放在火堆旁的角落,持刀剖开她的胸膛。我知道,她是心脏病患者。
    起搏器已经在冲击中碎裂,但那粒小小的电池安然躺在我的掌心。

    我茫然地捡起一堆可燃物品里,一只金色的盒子。
    我装上电池,打开盒盖,一个穿芭蕾舞裙的小人开始旋转,盒子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那是一首《雪绒花》。
    微弱而清亮的声音漂浮在城市和人群上空,仿佛鸽群飞过时的风。
    这时候,从城市遥远的那一端传来隐隐的轰鸣。我的城市,即将沦陷。

  •      献给想要一个平凡的桃伯特的某同学。其实我不知道怎样的生活对于桃伯特来说才算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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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十一点,定福庄北街渐渐安静下来,路两边的小店开始一家接一家地打烊。服装店,花店,卖五元一本盗版书的书店。便利店和报刊亭在等到了最后一批从地铁涌出的客人之后,也熄灭了它们橙黄色的灯。这一天下过一场雨,地面泛着微微的水气,四脚轻快的野猫从树后闪过,秋意渐浓。
         街口有一间小铺面,仿佛是被硬塞在烧烤店和洗衣房中间的,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突兀地存在着。一个柜台当门放着,柜台玻璃的裂缝上横七竖八地贴着胶带。柜台里放着各种各样的手表和零件,柜台上放着一个配钥匙的深红色机器。
         此刻,只有这间小铺的灯还亮着,机器人桃伯特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它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大大小小的齿轮装进一座深褐色的木头钟。这是一座做成城堡样子的老式挂钟,底下有长长的银色钟摆,在整点的时候,城堡的顶部就会弹出一只唱歌的小鸟,但是在三点,六点,九点和十二点,小鸟唱歌的同时,城堡的门会打开,从里面弹出穿着丝绸衣服的金属小人,演出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三点公主遇见了王子,六点怪兽劫走了公主,九点王子打败了怪兽,十二点是他们盛大婚礼。
         桃伯特把这座钟组装好,在轮轴上小心地滴上了三滴油,校正好钟摆的长度,上紧发条,钟马上开始滴滴滴答答地走起来。桃伯特把它挂在墙上,和其他修好待取的钟表放在一起,然后它关好灯,关好窗子,拉下卷帘门,向北走去。
         秋天的夜晚微凉,桃伯特看到夜航的飞机闪烁着从天空飞过,它路过岸边覆满藤蔓的小河,开始结籽的草地,卡车缓慢进出的蔬菜市场,纠结如同怪兽的楼群,里面并没有被掠来的公主。
         桃伯特走到城市的北端,然后折向西。列车安静地伏在轻轨上,桃伯特路过狭窄的校园,通宵营业的快餐店,它一直向西走进山峦。路边的院子里的狗听到桃伯特的脚步,从睡梦中抬起头来发出低沉的吼声。黎明将近,桃伯特的铁皮上结了薄薄的露水,它站在山顶,看着清透滴水的深蓝色渐渐变白,太阳从远处烟雾笼罩的城市大地之后升起。桃伯特悠悠地下山去。
         清晨登山的人们都认识这个机器人,它熟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时常有人向它问路或是搭话,它也熟悉这些山的每个角落。人们都说这是个有很多故事的机器人,但是在山路上遇到它的人总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老人。或者每个寻常的老人都是有很多故事的人。
         桃伯特坐第一班公交车回去。它穿越渐渐苏醒的城市,回到冗杂的定福庄北街。出来买早点的人们和它打着招呼。桃伯特打开小铺子的门,坐在柜台后,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各种东西,有记账,借条,街对面早点西施的素描,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的四格漫画,偶尔的心情小描写,还有从报纸上看到的各种新闻标题。桃伯特找了一个空白的地方,写上:9月17日,『城市夜间安全防务』,良好。
         然后它拿出放大镜,精细螺丝批,镊子,戴上亮晶晶的修表眼罩。再过一会,取表的顾客就会陆陆续续到来。这时候挂在墙上的木头钟打开了城堡的门,王子开始和怪兽英勇搏斗,小鸟在城堡上空盘旋,唱着九点的歌。
  • 献给大象热爱者某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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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叭是一头灰色的小眼睛大象,它的耳朵像蝴蝶翅膀。它会倒立,会用鼻子画地图,还会用鼻子系鞋带。它的牙前头镶着金子,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金耳环,每个耳环都像锅盖一样大。
    但是,它老了,它的动作变得特别慢。
    在星期六的特别演出中,它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系好左脚的鞋带,让马戏团团长在谢幕的时候被易拉罐和空爆米花盒子砸了满头满脸。

    于是,星期天晚上倒垃圾的时候,马戏团老板就开着卡车把它扔了出去。它被装在了黑色的塑料袋里,和前一天的易拉罐,爆米花盒子和废报纸一起,被放在了可回收的垃圾桶前面。
    等到马戏团老板的卡车一开远,从黑色的塑料袋里就伸出一条长长的鼻子,不到一分钟就灵巧地解开了绑袋子的绳结,小叭迅速而快乐地从塑料袋里钻了出来。
    所以说,小叭是一头灰色的,狡猾的小眼睛大象。

    那时候,运输机器人桃伯特正好经过马戏团外的一条公路,它突然看见前面一片金光闪闪,然后一个庞然大物扬起一棵大树向它打来……
    运输机器人桃伯特就是这样被劫持的。

    小叭在地上画了一张地图。它在地图的一个点上画了一个圆圈,又从自己的脚下画出一条指向那个圆圈的箭头。
    那是小叭的家,它要回家。
    桃伯特怎么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呢?何况小叭还用大牙顶着桃伯特的胸口,额头抵在桃伯特的额头上,一双小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焰。
    桃伯特只好把小叭藏在了它身后的集装箱里。
    它们就这样踏上旅途。

    五年之后,机器人桃伯特被逮捕归案,法庭对它做出的指控有:走私珍稀野生动物,偷渡,盗窃汽油及食物,破坏公共设施,殴打执法人员,妨碍公务以及藐视法庭。
    桃伯特拒不认罪。
    此时在法庭外,民众组成了声势浩大的桃伯特后援团。大批教育良好人品高尚地位崇高的市民参与进来,自发地从法律,民俗,社会心理,人道主义,机器人权利等各个方面对桃伯特提供援助。
    有533名少女疯狂地爱上了桃伯特,另外同样疯狂的765名中老年妇女则凭借人数和人生经验的优势对这些少女不屑一顾。
    她们都流着眼泪向蹲守在法庭外的大批记者哭诉,是桃伯特让她们看到了最后的浪漫主义和骑士精神。她们表示,如果桃伯特被判有罪,她们愿意追随桃伯特浪迹天涯。
    最后,因为大象小叭据称已经老死,法庭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桃伯特。

    当然,没有人知道,在某个非常偏远的小镇上,动物园新收留了一只大象。它是镇上唯一的大象,它素面朝天,耳朵上还有耳洞愈合的痕迹。
    在某些天气非常好的日子,它就用鼻子打开象笼的大门,慢悠悠地走到菜市场上和人们打招呼。人人都喜欢它。

    当然,在桃伯特重印500次,加印300次,销量仅次于圣经的自传:《和一头大象去流浪》里,并没有提到,当它们历尽千辛万苦,翻越万水千山到达小叭地图上那一个点的时候,仰望着那些巍然摩天的楼群,大象小叭的小眼睛里闪过晶亮的泪水。
    桃伯特确信从那一天起,失去故乡的,名叫小叭的大象就已经死去了。

  • 献给喜欢改名字和抢沙发的同学。小红帽的故事参见http://babykitty.blogbus.com/logs/563766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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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器人桃伯特爱过很多个姑娘。
    当它在秋夜清醒地坐起身来,凉风如水,从它更加冰凉的身体上流过,它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或嗔或喜的笑容,它睁开眼就看见月光也如水,一波波荡漾着它冰凉的手指。
    月光已经流淌了千百年,而那些不停发酵的记忆只能一波波冲刷着桃伯特的芯片。
    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生命太漫长,爱情太短。
    它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些从指尖漏下的长发,在晚风中飞扬的裙裾,踩在沙滩与浪花之上的赤足,那些渐渐黯淡与污浊下去的,最终消失的,曾经温柔如植物或是明亮如小兽一样的眼神。
    桃伯特又闭上眼,那些笑容再次闪现,一瞬间杂花生树,又一瞬间草长莺飞。

    那一年它在做什么,它已经不记得了。它的工作记忆被不断改写,系统永远清洁如初生婴孩,而它的另外的记忆却苍老疲惫,步履蹒跚。
    那一年它遇见一个姑娘。那一顿饭吃到很晚。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他们微醺着微笑着把最后一个卤蛋分成两半。
    那一天的月光也是如水,从梧桐树顶滴到姑娘的发梢,从她的发梢漫到桃伯特的心里。
    后来他们不停地遇见,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在每个清晨和黄昏。
    后来桃伯特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从她长发上流淌下来的月光,月光像露水一样聚集在桃伯特的手心,桃伯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嘴唇。
    再后来姑娘嫁给了桃伯特,桃伯特叫她我的卤蛋新娘。

    后来,那一年它在做什么,它也不记得了。它只知道它被改造了好几次,每一次它敲开家门,都要和开门的女人互相确认身份。
    桃伯特的卤蛋新娘早已不是年轻的姑娘,桃伯特的手指停在她眼角的皱纹上,那里有露珠一样的泪水。
    那一天月光也是如水。
    就在这一天桃伯特得到了小红帽去世的消息。
    小红帽的一生长寿而多福,她从未想起那个苦苦守候她的机器人,她从未知道那个机器人曾经试图用几十年来忘记她,却总是爱上同样的长发的姑娘。
    她也不可能知道,那一天桃伯特站在月光里,悲伤从它脚下升起,它希望这悲伤可以淹死自己。
    桃伯特站了一夜一天又一夜,月亮落下去又升起来。它没有去参加小红帽的葬礼,它不敢。
    它不敢看小红帽老去的样子,不敢得知她岁月中老去的片段,它其实是不敢面对自己的青春,那样溢满了纯真痴气的年华,它再不敢回首。

    是桃伯特的卤蛋新娘把它拉回去的,在它站了一夜一天又一夜之后。
    她关上窗户又拉好窗帘,她让黑暗代替悲伤淹没这个机器人,她的拥抱坚定又温暖。
    她在桃伯特身上残留的月光的痕迹中闻到了泪水的味道,尽管这个机器人什么也没有说。
    她回忆起自己的青春,那些曾经鲜明耀眼的情节却变得如此模糊,她老了,她忘记了。
    遗忘从冥冥之中升起,像月光一样淹没了她曾经最珍视的记忆。
    一度,她羡慕机器人,如今,她庆幸自己不是机器人。

    桃伯特和它的卤蛋新娘又生活了好多年,直到她最终也离开这个世界。
    又过了很多年之后,桃伯特在一个夜晚想起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坚定温暖的拥抱,那个拥抱是随着月光从它心爱姑娘的发梢沿她的青春一直流进它的心里。那些在风里的低语,泪水上的闪光,它都记得,那些她所遗忘的细节。
    桃伯特还爱过很多姑娘。它从没有梦见过小红帽,也没有梦见过卤蛋新娘。机器人没有梦。
    它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它试图用一段爱情代替另一段爱情,它试图用一段回忆遮盖另一段回忆。它不能确定它爱的是很多人还是一个人,它不能确定是这一段回忆遮盖了那一段回忆还是那一段回忆遮盖了这一段回忆。
    桃伯特一辈子怕长夜独坐,怕月光如水,但是在每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它都会期待着今夜月光流淌。

  • 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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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像野马一样奔跑的无影无踪,城市开始变得安静了。
    卖报纸机器人桃伯特站在街角,从清晨到黄昏,它没有见到一个人。
    鸽群在天空盘旋,脖子上挂着铃铛的小奶牛猫骄傲地从矮墙上走过,面包店的小狗过来嗅了嗅桃伯特身后成堆的报纸。但是每个午后都在广场上喂鸽子的少年,抱着猫的老妇人,面包店的白帽子师傅和送外卖的小伙计,他们都不见了。

    桃伯特每过十分钟就大声地念一遍报纸的标题。它从第一版念到最后一版,再从最后一版念到第一版。它从晨报念到晚报,再从晚报念到晨报。
    这样念下来要花九分钟,然后桃伯特休息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桃伯特想着自己的歌。
    作为一个卖报纸机器人,它只能念出报纸的标题,但是桃伯特觉得,也许它能够唱首歌。这样,当少年向它问早安,或者白帽子师傅冲它微笑的时候,它就不用总是说欢迎您购买报纸了。

    写这首歌用去了桃伯特两千八百八十个闲下来的一分钟,这是一首很长的歌。
    它在里面写下四季如何更迭,云的影子从它身上流过,它写下嘹亮的鸽哨,也写下屋檐上的一朵花。它写当人们都入睡的时候,它站在街角看房子的窗口被逐一点亮又逐一熄灭。
    它写当清晨来临的时候,它想用自己的声音对每个买报纸的人说今天天气很不错。

    但是那些买报纸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先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然后是常常在广场聊天的姑娘们,最后连老奶奶和白帽子厨师也消失了。
    在城市的周围不断传来巨大的轰鸣,那是大量的飞行器正在划破天空,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使桃伯特感到城市也仿佛在微微颤抖。
    这样的喧嚣伴随着夏末一直持续到桃伯特写完它的歌,然后城市陷入深深的寂静。
    这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桃伯特没有见到一个人。

    当夜晚来临,那些桃伯特所熟悉的灯火并没有点亮。
    桃伯特站在街角,在一片黑暗中望向天空的繁星。它看见流星划过,随后它第一次唱起了自己的歌。
    死寂的城市里只有桃伯特的歌声在不停回响,流星如雨洒落,仿佛是舞台上最盛大的焰火。
    当逃离家园的人们痛哭失声地拥抱在一起,在太空中注视着第7890号彗星撞向自己星球的时候,桃伯特刚好微笑着唱到今天天气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