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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县上,已是清晨,空气清凉,我惊异地看着路边的院落,生长着大丛大丛的仙人掌。河流纵横交错,榕树长在路边,远处是低矮半圆形的山丘,是火山群,看起来却十分葱郁可爱。
太阳还没有出来,街上人影寥寥,一个清洁工阿姨指点我去乡里的路,我要找车,路上却是一辆也没有,只好背着包,慢慢地走。
一段路之后,开始有叫卖的声音,走过去,是早市。
包子和米线在摊头上冒出好闻的乳白色蒸汽,卖肉的人正在起劲地剁着肉馅。筐里和扁担上带着新鲜泥土和水气的青菜一棵棵精神抖擞。萝卜,青椒,土豆堆在地上,有许多奇怪的颜色,比如橙黄,比如淡粉。
背着包的我,立刻由参观者变成了被参观者。
“你从哪里来的喔?”
“河北”
“河北在哪边?”
“……北京边上。”
“喔你是北京来的啊,欢迎欢迎!”
“……”
以上,后来这成了旅行中最常出现的对话。我不是有意冒充北京人民的。
水果摊的大伯递给我一个酸角,我喝过酸角汁,也吃过酸角蜜饯,我知道“酸角”名之为“酸”是绝对有道理的。手里握着这褐色的果实,我非常惆怅,真的要当场挑战新鲜酸角啊……摊主还在一旁笑眯眯地催促。于是我一狠心,战战兢兢地剥开放进嘴里。
居然很甜。
酸味也是有的,但是一点也不呛人,而是酸甜适口。我突然感动起来。除了吃白食所带来的欣快感之外,还有一种地理大发现式的快乐。
“原来这么好吃!”
这句感叹,也在之后,我吃到新鲜的杨梅,蕨菜,甘蔗,菌类,江鱼,枇杷等等等等的时候反复出现。
旁边挑了几篓菜的大叔见我吃的眉飞色舞,把一只鸭蛋形橙红色的水果塞到我手里,教我剥了外面的薄皮吃。那果子像大几号的圣女果,但是有着长梗。
我毫无戒心地照样子剥开,放进嘴里,眼泪瞬间喷薄而出。
我吃的仿佛是醋的精华,一股酸味直冲囟门,口水也溢满口腔。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后来我知道这是树酸茄,后来我也吃过拌了辣椒和芫荽的当地吃法,仍然想起来就流口水,而且是“望梅止渴”那种流法。
虽然知道是被故意谑弄了,还是觉得很有趣。
这种心情也出现在我后来尝试小米辣,自制臭豆腐,各种土酒,鼻烟,琵琶肉,血肠等等等等的时候。
还有用清水浸着的饵块,也有放在小桶里的腌梨,也见到卖花的人,在篮子一角,放几把花,用草叶捆着,白色的含苞,像晚香玉,但是晚香玉还不到季节,卖花人讲:草花,又讲:再过一阵,缅桂花就开了。
也有薄荷和香茅,带着根的小棵,买回去种在地里就可以活的。
朝霞散去了,太阳刺眼起来,骑小摩托车的男人买走了早市最后一捆素馨花,白粉玲珑的细碎花朵飘来一阵香气。
早市也渐渐散了。 -
有一天晚上,乡上停了电。
我坐在寄宿的酒吧里,眼前一片漆黑,接着视力渐渐恢复,看见对街的小饭馆和杂货铺亮起烛光。街上的狗开始在黑暗里撒欢奔跑,吠叫声在空山里响成一片。
因为生意惨淡,跑去别处聊天的老板娘点着一支蜡烛回来,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翻找出一盒蜡烛。
我们把蜡烛点亮,一支支放在桌子上。然后老板娘继续出去聊天,我坐在门廊,抚摸店里的灰黑狸猫。
狸猫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猫咪”,也不过就是寻常野猫,被喂的熟了,天天来觅食。
有时候在店里,听到屋檐一声一声悠长的呼唤,猫咪便抬头应了那呼唤,一跃而上。
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春天,云雾浩渺,江水奔流,桃花一树一树地开放,猫咪也久久不归。
再见她时,已是怀了孕,珍重地想要寻觅一个舒适的产房,于是性情也好了很多,任我抚摸了。
门廊外是樱树,樱花还没有凋谢,在烛光里摇着,带着满天的星光也摇晃起来。
星光璀璨,但是星夜不多。总是在下雨,早晨就下雨,一整天都在下雨,或者突然又开始下雨。
开旅馆的大哥说,这是雨季啊,没办法。
雨季的时候在下雨,从四月到十月都在下雨,四月前雪都没化干净,十月后雪又开始下了。
店里面一年四季都生着炭炉,木柴就堆在门廊边上。
我们烤火,烤手,烤衣服,烤渗进骨头里的潮气。
山上山下的邻居们,堂屋的火塘也一年四季都点着,不然连空气都是苔藓一样能滴出水来的青绿色。
然而有星光的时候,比如那停电的时刻,又辉煌的令人目眩。
星光之下,是黑黢黢的群山的轮廓,隔江相望的村落,住在靠近山顶的那一户,也在云的上面点了烛火,若不是离犬吠太近而染了烟火气,本来是可以让人误认为是星光的。
那一天没有月亮,若是月亮亮起来,可以隐隐地望见雪山的辉光——那是我之后的目的地。
只说那天,我坐在门廊,想要给我爱的人发一个短信。发不出去,即便发出去了,也接收不到。只是一遍一遍地发着。
随后突然灯火通明,我收拾蜡烛,收拾表情,收拾短暂的黑暗所带来的一点伤感。
就像现在,我终于在blog上写下这个分类:《没有夏天的一年》。
如今要做的,也不过就是收拾心情与记忆。
那些涂写在我随身本子上的,我还能想到大概,而那些忘记写下的,或许能借由某个雨滴的掉落,某阵风,某种香味,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而有些,怕是真的就此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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