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3月。我写下这样的句子。
    “总有一年,我想,总要有一年,我会循着花信一路探访,才算未辜负这春日的暖风。”
    2008年,9月。新藏线。在桑桑附近,我看见最后的油菜花在风中凋落。
    我想,这一年的春风,我算是未曾辜负,这一年的金黄色我未曾错过。
    3月:滇西南。
    4-5月:滇西北。
    6-7月:滇西北,川西,青海。
    8月:青海,西藏。
    9月:西藏。
    我一路辗转,我的心是一座蜂房。我放牧我的足迹和目光,她们吸吮采摘那些甜美与芬芳,在寒冬发酵。来年春天酿一壶故事,宜痛饮,宜佐餐,益寿延年。
  • 听见秋天 - [旅行]

    2008-08-29
    扎什伦布寺开满蓝色的矢车菊
    花丛下躺着一只年迈的狗
    班禅们的灵塔藏在庄严的大殿里
    我站在镶满琉璃美玉与松石的地板上
    努力仰望也看不到塔尖
    古木荫荫的庭院
    年轻的喇嘛们正在辩经
    红色的僧袍,和艰深的辞据一起飞舞
    拍掌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辩论
    围着白塔转经的人们
    握一把石子放在台阶上
    每走过一圈,就把石子拨出一粒
    有山南来的姑娘
    教我把耳朵贴在一个小小壁龛的纱窗上
    我奇迹般地,听见了泉水与海浪
    我听见风敲动风铃
    摘下田地里最后的油菜花
    我听见秋天摇动树木
    染红海棠的果实
    坐在墙角阴影里的说唱艺人
    拨一把弦子,娓娓唱着我听不懂的故事
    有那么一会儿
    我以为我听见鸽群从我身边飞过
    却是一群七八岁的孩子
    跑过时风吹起他们的长袍
  •       日喀则在下雨。我沿着大而无当的街道,一路踱向群山。
          姑娘。你告诉我这样的消息的时候我不是不吃惊的。我只是很快地,平静了下来。
          我想到了昨晚在深夜还读着的那本书。我想到《葛利尔帕泽寄宿舍》里的熊,我想到那只扑向猫的狗。姑娘。你们都是那样的,敏感,又脆弱。以至于你们必须通过别人来描述自己的感受。你们真诚的近乎笨拙。
          你的短信说你感受到吸引,你说你从未如此温暖快乐过。但是因为性质不同,你觉得这是个必须要对我讲的大事件。
          那时侯,我在一路打听着车。到阿里去的车,是如此稀少和昂贵,就像我要去的不是现实的世界,而是一座飘渺的海市。
          我想着你此时该有怎样复杂的心情。那些,我是不懂的。我总是骄傲又任性,你却这样柔和,像微雨的云一样。
         我所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你所描述的,是真的爱了,还是,在那么多的伤害之后,终于被宠爱被温暖的感动。我希望你再等等。
         我会在日喀则等下去,无论如何,因为那里有我想去的地方。我希望你也等下去,梳理自己的心情,看事情如何转变,若是确定,我会全力支持你。但是现在,要等待。
         我一直都记得夏洛说,我很高兴我是一只惯于坐待的蜘蛛。我一直都相信夏洛的话。我相信美妙的事情会来到。有时候我们必须等待。惟有等待。
         我想你明白。

  • 秋天了 - [旅行]

    2008-08-27
    还没有看到夏天,秋天就来了
    一路爬上白居寺的山顶
    黄昏拥抱着等待收割的田地
    白塔打量着开始变黄的杨树
    恣意开放的大丽花簇拥着大殿
    微微发红的草地仰望着宗山
    过往的历史已经消逝,残坦断壁依然挺立
    那些纵身一跃的人们
    血流下,在哪里?
    晚上很凉,在下雨
    我在楼下烤火,吃煮熟的有淡淡咸味的小土豆
    售票员和班车司机打开地图,指点我新藏线的一路
    他们有一个小女儿,眼睛忽闪
    还有三只猫,银灰和黑色的在家里
    白色的跑了出去
  • 史上最悠闲班车 - [旅行]

    2008-08-27

    分享食物与八卦,是我爱班车和茶馆的主要原因
    车走曲水,然后羊湖,目的地江孜
    旁边的姑娘递给我泡椒凤爪
    一车人有半车在吃这东西,居然很好吃
    曲水浩荡蜿蜒的河流边,长着舒展的杨树林
    翻过冈巴拉山口,一线蓝色揪住我的眼睛和心,羊卓雍措
    我无法用天空或宝石比喻这湖水
    我将用这湖水去比喻天空和宝石
    明亮鲜艳的,却没有丝毫张扬,这么对立,却丝毫不让人感到矛盾
    我将用它去比喻深刻的心灵,醇厚的感动,那些最从容的智慧
    卡若拉冰川就在远处闪光,云沿着雪线散步
    车沿湖缓缓前行,忽然,车上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热烈的讨论着什么
    然后,车开下公路,停在一片墙下
    泡椒凤爪姑娘捅捅我,示意我跟着大家下车
    司机和售票员站在墙头,伸手把我拉上墙
    墙那边是一片草原,我望过去,有朵朵帐篷和欢乐的人群
    赛马啊!是赛马啊……
    我们跳下墙,跨过溪流,向着人群走去
    盛装的骑手,穿毛皮与绸缎,腰间是镶金嵌银的箭袋,戴有红色长流苏的帽子,脖子和耳垂上珠宝放光
    盛装的马匹,披着华贵的鞍鞯,马鬃和尾巴饰以绸缎裁成的长条,马蹄哒哒,它们骄傲地长嘶
    白色的哈达整齐地排列在地上,马儿在呼哨和鼓掌声中飞驰过去
    骑手以不可思议的柔软低低俯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用手抓起哈达
    灵巧地仿佛他不是在飞奔的马上,而是坐在沙发上随手拣起不小心掉落的物品
    抓到最多哈达的骑手最是得意,他接过人们送来的酒与酥油茶,一饮而尽
    我站在草原上,回望,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就这样从天晴看到落雨又看到天晴,就这样从上午看到下午
    没有人着急,司机和售票员也在聊天,喝茶,大笑
    这真的是一趟班车么,这大概是史上最悠闲班车了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到了江孜

  • 蛋黄莲蓉的告别 - [旅行]

    2008-08-25

         昨天傍晚,走在去革命甜茶馆的路上,忽然收到油条的短信。他从日喀则回来了,坐在街角的酸奶摊子等我们。再见时,他已是一脸疲倦,据说要急忙赶回家去。我们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陪他在大昭寺前磕了头。
         晚上,看了闭幕式的结尾。这就算是我看的唯一关于奥运的节目了。随后我们玩了最后的太鼓达人,分吃了三个月饼,有我最爱的蛋黄莲蓉,还有奇怪的咖啡和松仁玉米口味……
        今天上午,油条和天文学家都早早的出发了。我没有起床去送别。我讨厌那样的时刻。我会伤感。我想起是谁说:你注定送走所有人,却连残局都没的收拾。天文学家留给我一本地图,油条留给我一本《盖普眼中的世界》。你看,你们都回去你们的世界里,我却要背着这些零碎再次出发。
        今天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起床之后去办边防证,买东西,洗衣服,收拾一切,打包。今天的云舒展又从容,云隙里的天空蓝的不像话。游客渐渐多起来了,旅行团也开始出现了。拉萨喧闹起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庆幸,见过它空旷的一面,它落寞的时刻。
        希望搭上车。希望天气好。

  • 一块烫石头 - [旅行]

    2008-08-23

    我总是固执的认为,人与物的相遇也是讲究缘分的
    背包里的零碎越来越多,那是一段段美妙的相遇
    名叫斑马的卵石,红色心形的石子
    圆形木制鼻烟壶,还有一块钱的鼻烟
    一根坠了绿松石的簪子,旅伴写给我的小卡片
    今天上午绕着大昭寺散步
    目光扫过琳琅的摊位,手拂过各种饰品雕像面具宝石
    在一个破旧的托盘上,忽然见一粒黑色方形却磨圆了棱角的石子
    内敛温润,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那些簇新的闪光中
    捏起它,哎呀一声却被它烫了一下
    走过去,又折回,终于满心欢喜地买下
    一块烫石头,如果我把它带到山上打碎
    会不会重现青春年华

  • 云上的日子 - [旅行]

    2008-08-22

           那一天,在凌晨三点醒来,看偏食的月亮撕开红铜色的伤口,银河垂落荒原,高草与蚊子将我吞噬。
           同一天,站在德令哈空旷寂静的站台,我和天文学家的身影在凌晨火车的鸣笛声中拉的很长很寂寞,仅有的旅客。车厢空旷,暖气开放,我伏在桌上睡去,一睁眼见到可可西里的日出,沱沱河沿睁大双眼的羚羊,唐古拉的云与雪,措那湖的一片蔚蓝。云太低了,低到我常常以为火车行进在云上。触手可及的天空与阳光,让我错觉在飞翔。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到达拉萨,如今恍然又是一周。
          油条也在拉萨,我们六月份在中甸遇到,离那样热闹的时光居然已经快两个月了,我抓不住时间,甚至记不住时间,我总觉得还是年少,还是青春,还有的是可以浪费的年华。我不敢回首。
          这些天每天大家一起绕着大昭寺散步,发呆,吃小巷子里的咖喱饭,我们看《杯酒人生》,我们一壶一壶地灌甜茶,我们在夜晚拍摄那些经幢,屋檐,门口,小巷里的灯光。夜深了的时候,我们就回去尝试每一种本地啤酒。我在寄出去的明信片上写“我爱甜茶”,我也爱青稞啤酒,但是,我的乡愁,是一罐黄桃罐头。
          食物与记忆的联系,不只是源于味道,而是彼时彼刻和谁共度的时光。此刻黄桃罐头就是我的思念,我本能的记忆,我的小玛德琳点心。而我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当我喝到一口甜茶,吃一勺咖喱饭,或者闻到腊肉,蕨菜,牛尾和排骨火锅的味道,我将回想起这一年,遥远的,在我生命里没有夏天的一年。
          拉萨是这一年的一个节点。它无法被定义,被理解,甚至无法被描述。我常常觉得它是其他的什么城市。走在北京路上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任何一个城市,光鲜照人的,但是陌生的,你不认识的城市,而布达拉宫诡异地漂浮在路上云底,像城市背景的一幅版画。在布达拉宫前,我觉得它是北京,有红墙,广场,檐角风铃,鸽子飞过,人力三轮车带着客人吱呀吱呀地骑过去,像是北京的秋天。在公交车,超市和小巷里,我觉得我身在四川,售票员与司机,超市服务员都操一口川普,小巷里小饭馆的四川姑娘,端一碗酸辣粉与麻辣烫,八角街穿缀绿松石的重庆姐姐,来此已有十年。
         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它是任何一个城市,它又是唯一的城市。
         大昭寺前等身长头在青石上磨出的深深印痕,长明灯摇曳的光芒,用酥油粘在树上的钱币。在每个路口与广场值勤的武警,不停拍照的游客,烛影人声错杂的酒吧,摇着转经筒旁若无人走过的老人,穿着破洞的衣服赤脚磕长头的孩子,这一切太复杂,太混乱,像不同的经纬线,交织成一张网,一片毯,一种丰盈混合的气味。那一天,在夜晚的小巷,有微醺的藏族大叔走过来,抓住我的手,他冲街口的摄像头挥挥手,用流利的京腔对我说:“我们不是住在巴格达么?”我们都笑出了眼泪。
         这是云上的日子,头脑一片空旷,胸口却积攒了太多故事。
         我想讲讲那些偶然相遇的目光,那些一闪而过的面孔。我想讲讲那些目睹与耳闻的绝望和疯狂。我想讲屈辱与美好。我想讲冷笑话。
         然而终于无法说出,就让它们在我心里,被我发酵的情绪一层层包裹,它们成珠,我成蚌。
         油条在昨天启程去江孜,发来短信说羊卓雍措的瑰丽颜色。过几天,天文学家也要离开了。再过几天,我也要去走新藏线,去看一看玛旁雍措,去看一看冈仁波齐。总要有秩序与另外的世界,总要有告别和散场。

  • 站台 - [旅行]

    2008-08-15

    我站在野马滩的黄昏里
    手握着一把斑斓的石子望向晚霞
    望向被照亮的有如金币,麦田,北欧姑娘的发色一般的荒原
    风吃掉我的喊声
    西面天空狭长的云朵,仿佛从火焰中走出的蜥蜴
    它四足踏向大地,从脚印里流出映着夕阳光辉的河流
    东边青铜一样的山间,腾起暗蓝的薄雾
    一道彩虹正挂在天空
    有彩虹的黄昏,正应了刚写过的句子
    这是告别的颜色
    好久没有坐火车
    甚至快要忘记那些站台
    拥挤的散发着不洁气味的站台,与寥落的只有灰尘的站台
    德令哈午夜两点的站台,会是什么样子?

  • 瞎了右眼的猫,在睡觉
    瞎了左眼的猫,喵喵叫
    他们生了个孩子,藏在抽屉里
    抽屉上有个洞,把手伸进去就能摸到小猫
    最大的房子他们叫它圆堡
    像一个白色的蘑菇
    里面是巨大的望远镜
    望远镜被罩起来了可是它还是能在白天看见星星
    院子的尽头有另一座小房子
    周围是高高的黄草和多刺的蓟花
    吱呀吱呀的木门被我推开
    阳光穿过灰尘驱散腐烂的气味
    里面是向下直到黑暗的梯子和哗哗的流水声
    门上写着“今晚免费提供饮食”和“你若不来……”
    我站在小房子的门口
    闭上眼等待公主出现
    我知道这座小房子一定是所有故事的关键
    那场晚宴上发生了什么
    仙女精灵贵妇大臣他们窃窃私语的是什么
    为什么公主消失了,为什么王子的胸膛插着一把宝剑
    大地不再丰饶,村庄趋向衰落
    忠心的仆人出发去寻找解开一切秘密的钥匙
    他带上清水,面包,一匹老马和路上捡到的少女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怪物
    他用尽了路上学会的法术,魔镜宝瓶水晶圣物统统都不管用
    他就要被怪物打败的时候少女哭了出来
    她挖出自己的右眼把怪物打倒在地
    仆人也挖出自己的左眼,变成巨大的圆堡永远地压在怪物身上
    可是一切并没有恢复正常
    关着公主的小屋没有人能打开,高草与荆棘围绕着它
    王子也没有复活,那把宝剑是他的墓志铭
    仙女们试图让仆人和少女永生,结果却把他们变成了猫
    有人说,在没有月亮的夜晚
    王子的幽灵会徘徊在公主的门前
    刻下他们生前的对白
    也有人说,在彩虹出现的黄昏
    瞎了右眼的母猫会在抽屉里
    给小猫讲起她遇到那个牵了老马的年轻人的故事
    只有公主,始终不曾出现
    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我呆立到傍晚
    只有风里传来食堂师傅的喊声“吃晚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