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路紧贴着古长城
天阴着,长城延伸到遥远的地方
从我不久前夕阳里见到的城关
一直到我的家乡
也到我青春洒落的地方
最后到我曾经远望过的海洋
武威郊外的田野里还有大片的油菜花
——当时我就震惊了……
肃州,甘州,凉州
名字起的真准确
兰州跟这个序列有关系么?
武威的街景远不如张掖
金和银的差别
但是南关城楼很好看
行道树是栾树,满树黄
葡萄美酒,马踏飞燕,黄河故道
霍去病,王之涣
我寻找到另一个人
傍晚坐在鸠摩罗什寺
供奉舌舍利的宝塔静默在夜空
他说过:“我的心意,如同大地,不可丝毫被转动。”
我的心意,也如同大地
时刻旋转,二十四小时就回到原点
夜市的规模很大
我不知要吃些什么好
嗯,烤串永远错不了吧
明天我想在鼓楼上坐一会
然后去看看博物馆和文庙
看看海藏寺的垂柳 -
大佛寺后
一个稍显破败的院落前
挂着秦腔剧团的牌子
我走进去,有人正在排练
没化妆,只是咿咿呀呀在唱
手眼身法,我不懂
那调子从少年口中唱出,却是不相称的苍凉
昨晚买了本地的一支冰红
还可以,但是不如嘉峪关的好
网上遇见久违的姑娘
时光悠悠悠悠
谁不是摇摆又迷茫
谁不想取暖
我要去吃牛肉小饭,买一瓶桑椹酒 -
张掖是一个惊喜。班车从嘉峪关向东,大地仿佛又活过来了。经过了一排排不停旋转的风力发电机,是大片大片的村庄。田野已被收割,金黄的玉米一穗穗铺满地面,红辣椒盖满屋顶,胡萝卜与红薯从湿润的土里露出来;洋葱已被装进了麻袋,然而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它们,认出它们。风里面开始有好闻的水汽、泥土、草与昆虫、生命的味道。
路两边的柽柳已经彻底变成红色,微微摇摆着,正映衬远处祁连山的银色头顶。紧接着,是一片一片的稻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茫茫西北,有这一块土地,生长着水稻。稻穗被割下堆在一旁,田里的积水和稻茬尚在。接着,是河流,再接着,是果树和菜地,再接着,是开满黄绿色花朵的国槐和低低垂下的柳树。我就这样,在惊讶中下车,投宿,然后在街道上散步。鼓楼底下的门洞四面联通,我记得一面写着:万国咸宾。木塔和佛寺也巍然立在广场边上。丝路重镇,自然环境又如此得天独厚,俗谚讲:金张掖,确是不假。
自古富庶的地方,和新兴城市有迥然不同的气质:安闲。湖边的柳树下摆满了椅子,人们三五成群地打麻将,喝酒,聊天。我坐在湖边的长凳上,一抬头望见远处雪山。姑娘们慢悠悠走在路上,细细挑选着衣服。KTV和酒吧到处都是,差不多每个街角都有炸鸡柳的摊子。夜市也灯火璀璨,只是现在天气冷,没有了夏天直到深夜的喧闹。
头天晚上我等到偶像这么姐姐,然后吃了搓鱼面。第二天又自己吃了凉皮,炒炮,又喝红枣汁和奶茶。西北的凉皮虽多,但是各地都不一样。张掖的凉皮比别的地方要薄,黄色的,里面有面筋和类似粳皮的黑色方块,汤汁似乎加了淀粉,粘粘的,但是好吃。老高好几天前就短信告诉我去吃,表扬一下~后来晚上散步的时候我又吃了个肉夹馍……胃口真是彻底恢复了~悠闲了一天之后,今天去马蹄寺。路上秋意渐浓,杨树黄的透亮,不时从农舍边闪出火红的杏树和柿子树。沿着河边泥泞的小路向祁连山的冰雪爬去,草甸是一片片灼人的金黄,大都是马蔺,这里的春天该是如何的蔚蓝啊。黄的沙棘和红的野枸杞漫山遍野,摘了,酸得很。野菊花还在开,黄白的,车前草也挺着蜡烛一样的花穗。再往上,是大片青翠美丽的针叶林,松果掉了一地。绕过一片红色的山坡的时候开始下雪,云渐渐遮住视野中原本清晰连绵的雪山,风也冷起来。索性爬到侧面的小山脊,在背风处坐下。山一侧是大风雪,另一侧则是晴空,太阳懒懒地放牧着云朵。由近及远,茂密的植被退变成裸露的山石红土,张掖城是天边的一点绿洲。
一队大雁从头上掠过,人字形的雁阵被风雪打乱,雁群长鸣呼应着向云端爬升,打算翻越乌云与雪山,向着千万里之外温暖丰美之地飞去。它们消失在云上。它们要去的地方,是我曾经驻足赞美过的地方么?两只鹰没有走,它们盘旋又盘旋,这里足够好,它们不需要离开。下午的时候,我回到市区。和我拼车的人,离开这里已有十二年,这次回来扫墓。他已经认不出家乡的样子。他说河水曾经浩荡,他说路好走了很多。这里再美,不是他眼中的黄金地。他的新家,在成都。
回来之后看了一眼农历,正是重阳,应景登高了。后天,或者大后天,我想要去天水。那是马超和姜维的城。在游戏里永远是美少年的人啊。 -
昨天敦煌下了大雨
早上告别了土豆和月泉山庄
途径瓜州与玉门
不再是无尽的戈壁荒漠
疏勒河的气场开始显现
又见到云朵
摇曳的黄草和白杨
农田与房屋
水渠活泼的欢唱
这是河西走廊
祁连山与北山遥遥相望
它们红的像胭脂一样
我看见黑山湖是一点透亮的蓝色
嘉峪关城在夕阳里静默
越风霜气魄未减
我在市区里散步
这个新兴的工业城市
到处崭新闪亮
尽情地舒展自己
我买了本地产的啤酒和干红
希望有惊喜
13号突然发短信
说她在网上看到我在新疆的照片
世界这么小 -
起大早去莫高窟
因为国庆多开了5个窟
算是对拥挤人潮的补偿
拿着手电,一点一点看过去,无法形容
水藻,团龙,供养人,孔雀与猴,衣褶与眉眼,手指与莲花
飞天,飞天,飞天
几乎一整天都在里面转
傍晚的时候走到河对面去看陈列馆
然后爬上沙山,看一座座灵塔
沙山背后,有一排黑色的小点
走过去,却是常书鸿先生的墓
墓前不知是谁放上了鲜花
还有一点一点堆起来的五色石子
原来他仍然在守望
给某姑娘买了九色鹿的明信片
晚上二哥发短信说嫂子生了个小妞
母女平安
我正式成为了姑姑……
可以叫我蘑菇了…… -
路边的柽柳变了色
那些黄橙红的颜色晕染出秋天
星星峡的路两侧有长途卡车司机们的留言
他们写“到此一游”,写“小妹我想你”
用白色的喷漆或是粉笔写在红褐的岩石上
我数着飞快闪过的地名
大泉,柳园,疏勒河,我回到了玉门关内
地图上还有一处奇怪的名字叫做:东巴兔
我住在月牙泉边,客栈周围是一大片果树林
一只小奶猫在院子里跑
晚上我在小小的敦煌市里修剪疯长的头发
在夜市溜达,喝杏皮水
一个人吃烧烤实在是太伤感了
就像我在哈密
面对成排不同种类的葡萄酒和石榴酒
不敢轻易拿起任何一瓶 -
我心爱的姑娘写,十月海棠过。然后讲了其他人的近况
她写小泽对她说:你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语气之严厉直接震慑到她
于是她决定以后也用这句话来问我,看我的反应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毫无震慑力。因为我总觉得智商与幸福毫无关联
聪明人翻船与傻子中奖固然可见,白痴落难和天才得意也并不百年一遇
运气,我很宿命地把幸福归结为运气。所以无需讨论
这些天真正让我沮丧的是,我开始读一些诗
并且每天祥林嫂一般叨念,我真是太土了
我活了这么久才开始读这些诗
这些美妙的句子存在于我没有看见的地方,它们像是隐没在宇宙尽头的暗物质中,直到这个秋天,我读到它们
人要活多久才可以了解这个世界,或者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
如果不旅行,我不会对时间与空间有这样的敬畏,不会知晓大地比我想象的还要广袤;
不会对人与动物有这样的敬畏,不会知晓在最不可思议的角落仍然有花朵开放
如果不读到这些句子,我不会知道有人已经以这样的敏锐和热情描述过这个世界,感叹过流年时光
熄灭吧,我的小宇宙
让我安静下来,让我安静下来 -
作为一个三俗的人,我留在一地的理由永远有很多
早上起不来,没赶上车,或是想要再吃一次某个小摊的肉夹馍之类
都是太稀松平常的理由了……
我也可以说我为了星期天的巴扎多住一天
为了干果市场,为了看好多驴车,为了看小绵羊和骆驼
为了看漂亮的姑娘买衣服
闪亮的丝绸与花边堆了满满一地如水波潋滟
为了看分割大扇羊肉的手起刀落,看各种羊头的门牙形状……
看小五金店里奇形怪状的东西
小彩电放着我听不懂的MV,歌手长得真好看
书店里都是九十年代的书,我找到一本杨二车娜姆……
广场崭新,旁边的公园绿树成荫
广场一边是热闹的展销会,有卖氢气球的人
另一边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是夜市
而且,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会喷火!迷住我了……
其实我就是为这个喷泉多住一天…… -
红黄绿蓝,此地没有柔和的色彩
我站在烈日下,为峡谷上宛如瀑布的纹理着迷
一条鲜红又一条碧绿,是火焰与翡翠
晴空无云,水渠蜿蜒流入白杨护围的黄色院落
村落旁的崖壁上,洞窟里壁画已在遥远的欧洲
只剩下佛焰生光,失去头颅的妙手拈花
有都塔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默罕默德带我去看他家族的墓地
他小时候爬过这里所有的山坡
吐鲁番的葡萄没了
镂空砖砌的晾房里藏着所有的秘密
甜瓜还在,在我还没有吃完一块的时候手指就已经黏在一起
棉花和高粱还在,摘棉花被叫做拾花,高梁还没有成熟
广场和夜市还在,我最爱的烤肉还在
金色的蜂蜜还在
馕还在 -
一个陌生的城市,犹如一片规则未知的丛林
踏入它的第一步,既期待着它足够丰富有趣,又希望它不会过于庞杂繁琐我需要一本城市指南
拿在手里,不太厚,不太重,刚刚好
它有不会轻易散落的书页,可以坚韧地陪伴你一路的孤单
不会讲哪里的旅馆折扣最低,不会讲何处的食物最负盛名它描述这座城市里四季的更迭
三月里花朵从哪一条路的转角处蔓延
雪飘落后,红腿的鸽子站在谁家的屋檐
夏夜的灯火里,你会在在什么颜色的霓虹下看见让你心头一动的目光
秋天,秋天什么地方的酒保有最温暖的笑脸
它讲述这座城市的种种细节
以一个姑娘讲起自己爱人的方式:装作不经意,其实是充满爱与自豪的炫耀
那小巷子的种种传说,那些从前的传奇,以及人们的生活
树荫下并排坐着的蓝裙与白衬衣,夕阳里摇椅上染成金色的银发
谁爱上谁,谁负了谁,谁出生,谁死去它采摘最美好的部分,也记取充满凉意的片段
关于那些春水梨花,眉眼笑靥如何飘散
它记得鲜丽,也记得斑驳我想象我手中握着这样一本书,踏遍一座城市的角落
沿着薄薄书页上的几个名词行走,望见被描述的那些时光
渐渐听到一座城市在这世界上的呼吸于是我知道这座城市是活着的
于是我可以对它微笑,说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