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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在凌晨三点醒来,看偏食的月亮撕开红铜色的伤口,银河垂落荒原,高草与蚊子将我吞噬。
同一天,站在德令哈空旷寂静的站台,我和天文学家的身影在凌晨火车的鸣笛声中拉的很长很寂寞,仅有的旅客。车厢空旷,暖气开放,我伏在桌上睡去,一睁眼见到可可西里的日出,沱沱河沿睁大双眼的羚羊,唐古拉的云与雪,措那湖的一片蔚蓝。云太低了,低到我常常以为火车行进在云上。触手可及的天空与阳光,让我错觉在飞翔。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到达拉萨,如今恍然又是一周。
油条也在拉萨,我们六月份在中甸遇到,离那样热闹的时光居然已经快两个月了,我抓不住时间,甚至记不住时间,我总觉得还是年少,还是青春,还有的是可以浪费的年华。我不敢回首。
这些天每天大家一起绕着大昭寺散步,发呆,吃小巷子里的咖喱饭,我们看《杯酒人生》,我们一壶一壶地灌甜茶,我们在夜晚拍摄那些经幢,屋檐,门口,小巷里的灯光。夜深了的时候,我们就回去尝试每一种本地啤酒。我在寄出去的明信片上写“我爱甜茶”,我也爱青稞啤酒,但是,我的乡愁,是一罐黄桃罐头。
食物与记忆的联系,不只是源于味道,而是彼时彼刻和谁共度的时光。此刻黄桃罐头就是我的思念,我本能的记忆,我的小玛德琳点心。而我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当我喝到一口甜茶,吃一勺咖喱饭,或者闻到腊肉,蕨菜,牛尾和排骨火锅的味道,我将回想起这一年,遥远的,在我生命里没有夏天的一年。
拉萨是这一年的一个节点。它无法被定义,被理解,甚至无法被描述。我常常觉得它是其他的什么城市。走在北京路上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任何一个城市,光鲜照人的,但是陌生的,你不认识的城市,而布达拉宫诡异地漂浮在路上云底,像城市背景的一幅版画。在布达拉宫前,我觉得它是北京,有红墙,广场,檐角风铃,鸽子飞过,人力三轮车带着客人吱呀吱呀地骑过去,像是北京的秋天。在公交车,超市和小巷里,我觉得我身在四川,售票员与司机,超市服务员都操一口川普,小巷里小饭馆的四川姑娘,端一碗酸辣粉与麻辣烫,八角街穿缀绿松石的重庆姐姐,来此已有十年。
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它是任何一个城市,它又是唯一的城市。
大昭寺前等身长头在青石上磨出的深深印痕,长明灯摇曳的光芒,用酥油粘在树上的钱币。在每个路口与广场值勤的武警,不停拍照的游客,烛影人声错杂的酒吧,摇着转经筒旁若无人走过的老人,穿着破洞的衣服赤脚磕长头的孩子,这一切太复杂,太混乱,像不同的经纬线,交织成一张网,一片毯,一种丰盈混合的气味。那一天,在夜晚的小巷,有微醺的藏族大叔走过来,抓住我的手,他冲街口的摄像头挥挥手,用流利的京腔对我说:“我们不是住在巴格达么?”我们都笑出了眼泪。
这是云上的日子,头脑一片空旷,胸口却积攒了太多故事。
我想讲讲那些偶然相遇的目光,那些一闪而过的面孔。我想讲讲那些目睹与耳闻的绝望和疯狂。我想讲屈辱与美好。我想讲冷笑话。
然而终于无法说出,就让它们在我心里,被我发酵的情绪一层层包裹,它们成珠,我成蚌。
油条在昨天启程去江孜,发来短信说羊卓雍措的瑰丽颜色。过几天,天文学家也要离开了。再过几天,我也要去走新藏线,去看一看玛旁雍措,去看一看冈仁波齐。总要有秩序与另外的世界,总要有告别和散场。 -
我站在野马滩的黄昏里
手握着一把斑斓的石子望向晚霞
望向被照亮的有如金币,麦田,北欧姑娘的发色一般的荒原
风吃掉我的喊声
西面天空狭长的云朵,仿佛从火焰中走出的蜥蜴
它四足踏向大地,从脚印里流出映着夕阳光辉的河流
东边青铜一样的山间,腾起暗蓝的薄雾
一道彩虹正挂在天空
有彩虹的黄昏,正应了刚写过的句子
这是告别的颜色
好久没有坐火车
甚至快要忘记那些站台
拥挤的散发着不洁气味的站台,与寥落的只有灰尘的站台
德令哈午夜两点的站台,会是什么样子? -
Z,就这样,让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
很小很小的故事,它轻的就像那些最微弱的愿望,最渺茫的呼喊,如果你对它吹一口气,它会飘过所有的海洋,森林,沙漠和城市,即使那些最勇敢的鸟儿,最先进的飞机,最大的气球和最美丽的云彩也不会飞得比它更高。
起初,它还在你的视线里,最后,当你仰望的脖子变得酸疼,你的目光就会回落在大地上,多么喧闹喜乐的大地啊,很快你就会忘记它,就像忘记小时候的某一天,就像忘记长大后的某个人,就像忘记那些诺言。
你会忘记,曾经有人,给你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天。故事都是这样开头的。因为现在过于沉重,而未来过于遥远。只有过去,很久之前的过去,才散发着人群,草丛,垃圾,花朵的隐秘而复杂的味道,只有过去才适于讲述。
那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他的包上贴满了标签,他带着各种形状的,亮晶晶的,嗡嗡作响的机器。他总是在仰望着天空,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宝藏,仿佛天空之上有比游乐场,冰激凌和姑娘们的短裙更加有趣的东西。
他没有看见大地上开满了花朵,村庄正在收割,河流缓缓流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姑娘。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在所有的故事里,姑娘都必须是美丽的,她必须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像新鲜的牛奶,金黄的蜂蜜,像站在屋檐上的鸽子,像从青草地上悠然走过的小鹿一样。
总之,她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然后,她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我不想讲述她是怎么从注意到喜欢的。其实,是我不能。要怎么描述一朵花开放,一棵树生长?要怎么理解一瓶酒的成熟?一只蚌酝酿一颗珍珠,一颗珊瑚形成一座岛屿,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这些都是如此缓慢而又突然,就像某天清晨,你看到母猫领着一群小猫走过,你的窗前,开出一朵花。
她决定,对那个男人说她喜欢他。她以一种纯净而又小心翼翼的方式向他接近,仿佛担心自己的感情会成为他的重负。她是如此的谨慎,就像蓝鲸靠近一朵透明的水母,就像大象想要碰触一只蝴蝶。
那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云和树变得沉重,那个男人的脸上却绽放出光彩。他摆弄着那些机器,雀跃的像个孩子。
那时候,她已经准备开口了。月亮的影子却开始覆盖大地。温柔却坚定地,将街道,游乐场,花朵和姑娘纳入黑暗之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到他在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日食的数据。她无法理解他写下的那些数字,也不能确定,她的喜欢,与翻越千山万水等待这黑暗的一刻,两者谁更让他欢喜。
她退却了,在黑暗之中,眼睛与唇角都无法闪光,她像洄游在浅滩的鱼,走的那么艰难。像在春日晴空下的冰川,一点一点向后。
当月亮终于收回自己的网,释放出整个世界的时候,天空已是暮色将尽,群星开始闪亮。那些火红粉红的暮云,金色的天际,如海的黄昏天空,都没有来得及出现就已经消失。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丢失了。
这是没有黄昏的一天。就像有些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那天,在星光之下,他看见一个美丽的背影,似曾相识,还没有来得及记住,就要开始遗忘。
故事讲完了。 -
什么时刻适合梦
格萨尔王的塑像映在蓝天上
风卷起杨花让我迷了眼
老金匠揭起一张金箔贴在铜底的繁复雕花上
我多爱手工艺人的叮叮当当
什么时刻适合笑
小饭馆门口的蒸笼腾起白色雾气
老板娘直接给我端上豆腐沙锅,汤汁飘香
什么时刻适合拥抱
天还不太黑
路灯还没有亮
额头还在微微发烫
什么时刻适合离开
就像这座我踏遍每个角落的小城
集市前,经幡下,小巷里,笑语中
纵然稔熟,终是无关
径直去车站买了明天的票
唯一有空余座位的一班
去到哪里
我不在意
终是无关 -
报告一下我最近的行程。
五月一号我离开丙中洛,沿怒江向北徒步至察瓦龙。那恰洛到松塔是怒江最美的一段。
我住在护林人的小屋。晚上在他的村子里跳锅庄。
五月七号我遇到黄和霍。我们一起到迪麻洛。
随后K和苏也加入,我们要一起翻越碧罗雪山到茨中去。十一个人的小队,我是唯一的姑娘。
向导是个猎人,他长发,戴着粉红色的发卡,背了一杆枪。
第一天我们走了十个小时。
没有路,所有的牧人都说雪太厚了。
向导砍开竹子为我们开路。
我们沿着动物的脚印走。
雪水融成的小溪在脚下流淌,身侧盛开着蓝色报春。
穿越一片松树与高山杜鹃交织的原始森林,我们抵达第一个垭口。
捉到了一只鹰。
下山,在河边生起篝火。
那夜是我望见的最美的星空。第二天我们走了九个小时。
全部都是雪地。
我戴着霍的帽子,黄蹲下来,把他的雪套套在我脚上。
我们赶早通过了雪崩带。深一脚,浅一脚。
上到垭口的路早已被雪掩埋,我们从侧面走小之字向上攀爬。
我紧紧贴在雪上,不去想脚下的悬崖。
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就要精疲力尽。
向导和背夫拉住我的手,一直把我拖到了垭口上。
4400米的蛇拉腊卡垭口,上面有一堆小石头,我添上了自己的一块。
彼时晴空万里,环视四周连绵的雪山,仿佛立于巨大莲花的一瓣。从垭口下去的路陡峭的将近七十度。俯瞰令人目眩。几乎无法走下去。
我们垫上塑料布或是防水罩或是雨衣。
一二三,我们滑雪下去!
我尖叫着,由巨大的恐慌变成了巨大的兴奋。
在雪坡上滑行着,翻滚着,摔着,笑着。
我的脸早就被雪地反射的阳光灼伤,我的手和膝盖冻僵了,我的小腿青紫连绵,我的衣裤也扯破了。
但这是我最难以忘记的一刻。垭口再往下是挂满松萝的原始杜鹃林。
脚下还是冰雪,头顶上花朵纷纷落下,那些洁白,火红,深玫瑰,碧蓝的杜鹃啊……
第二天我们在一个高山牧场露营,夜风寒冷,我在篝火边不停被冻醒。第三天我们翻越一个很低的垭口,一路下行到村庄。
会长和牧师请我们喝茨中的红酒。
庆祝今年南线第一队成功穿越。
村庄里到处是葡萄园,蜀葵和玫瑰开得正艳。
我回望又远眺,再见,丙中洛,你好,澜沧江。此刻我在飞来寺休整。
皮肤黝黑,声音嘶哑。
头上是悠悠的蓝天和浮云。
睁开眼是梅里雪山神一般的肃穆庄严。
闭上眼是那一夜星空的璀璨。 -
带Sam和Chris走艰难的
也是最美的一条小路
从山顶下来
我们瘫软在田埂上喝冰凉的啤酒
Sam拍下我们以及背后的雪山
“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我想我只是在回报
回报我所接受的那么多温暖的帮助
在旅行中,以及人生里
那些坚持要送我到安全地方的目光与笑容
那些已经抵达仍多送我一程的司机
那些彻夜帮我解决电脑问题的飞舞在键盘上的双手
我想要把这些回报给陌生人 -
乃仍节的鲜艳色彩
诵经与歌声
还印在眼里耳边
突然的,要再次出发了 -
在旅行中认识一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们是怎样认识的
大抵不过是微笑点头
在路上交换彼此的故事和心情
分享食物,分担费用
然后挥一挥手,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就像异面直线陪伴彼此一小段
我答应过你们要把这一路上写出来
我只是很懒……
昨天夜里,我看见7小盆友说要给桃伯特过生日
我的心瞬间变得很柔软
我们是怎样认识的啊,我也不太记得了
桃伯特竟然也快要一岁了
在这一年里,我应许了你们那么多的事情
我应许了那么多故事和文字
可是我还是任性地走远,去做兴之所至的种种
你们不曾忘记
我很温暖 -
晴天,但是天空布满云朵
我走在云的影子里,选择了一条陌生的路
高黎贡的雪峰在前方伫立
嘎门闪忍河在我身侧轰鸣
酒吧的狗一直跟在我脚边
它前不久变成了小太监
走了几个小时之后我看到一条狭长的河谷
静静地开满了鸢尾
我呆立在这片壮阔的蓝色中,很久
几天前的雨让路上满是泥泞
我遇到普化寺的僧侣和村民正在清理塌方
喇嘛们说劳动就是修行
他们请我喝酥油茶
我和僧侣们约定,等到五月碧罗雪山的路可以通行
我们就一起翻山到茨中
蒲公英和毛茛开始盛放
水渠边的草莓已经结出像拇指般大小的红色果实
我一路走,一路摘
望见公路在不远处蜿蜒
阳光从云的缝隙射出,刚好晒干我鞋上的泥巴
从陌生的路出发,沿熟悉的路回去
这是一次美妙的散步 -
掐指一算
我已经晃了一个月
昨天我爹他老人家问:
“可有什么收获?”
我想了想
我学会吃小米辣打酥油茶烤石板粑粑
我学会用炭火和酒在阴雨天气取暖
我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腊味和腌菜
我习惯了不洗澡不换衣服
我学会在任何地方熟睡
并且忘记身边飞舞的昆虫
我收获了一块怒江里的卵石
我给它起名叫斑马
我仍然没有学会抽烟
在这到处都是金色烟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