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献给想要一个平凡的桃伯特的某同学。其实我不知道怎样的生活对于桃伯特来说才算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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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十一点,定福庄北街渐渐安静下来,路两边的小店开始一家接一家地打烊。服装店,花店,卖五元一本盗版书的书店。便利店和报刊亭在等到了最后一批从地铁涌出的客人之后,也熄灭了它们橙黄色的灯。这一天下过一场雨,地面泛着微微的水气,四脚轻快的野猫从树后闪过,秋意渐浓。
         街口有一间小铺面,仿佛是被硬塞在烧烤店和洗衣房中间的,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突兀地存在着。一个柜台当门放着,柜台玻璃的裂缝上横七竖八地贴着胶带。柜台里放着各种各样的手表和零件,柜台上放着一个配钥匙的深红色机器。
         此刻,只有这间小铺的灯还亮着,机器人桃伯特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它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大大小小的齿轮装进一座深褐色的木头钟。这是一座做成城堡样子的老式挂钟,底下有长长的银色钟摆,在整点的时候,城堡的顶部就会弹出一只唱歌的小鸟,但是在三点,六点,九点和十二点,小鸟唱歌的同时,城堡的门会打开,从里面弹出穿着丝绸衣服的金属小人,演出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三点公主遇见了王子,六点怪兽劫走了公主,九点王子打败了怪兽,十二点是他们盛大婚礼。
         桃伯特把这座钟组装好,在轮轴上小心地滴上了三滴油,校正好钟摆的长度,上紧发条,钟马上开始滴滴滴答答地走起来。桃伯特把它挂在墙上,和其他修好待取的钟表放在一起,然后它关好灯,关好窗子,拉下卷帘门,向北走去。
         秋天的夜晚微凉,桃伯特看到夜航的飞机闪烁着从天空飞过,它路过岸边覆满藤蔓的小河,开始结籽的草地,卡车缓慢进出的蔬菜市场,纠结如同怪兽的楼群,里面并没有被掠来的公主。
         桃伯特走到城市的北端,然后折向西。列车安静地伏在轻轨上,桃伯特路过狭窄的校园,通宵营业的快餐店,它一直向西走进山峦。路边的院子里的狗听到桃伯特的脚步,从睡梦中抬起头来发出低沉的吼声。黎明将近,桃伯特的铁皮上结了薄薄的露水,它站在山顶,看着清透滴水的深蓝色渐渐变白,太阳从远处烟雾笼罩的城市大地之后升起。桃伯特悠悠地下山去。
         清晨登山的人们都认识这个机器人,它熟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时常有人向它问路或是搭话,它也熟悉这些山的每个角落。人们都说这是个有很多故事的机器人,但是在山路上遇到它的人总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老人。或者每个寻常的老人都是有很多故事的人。
         桃伯特坐第一班公交车回去。它穿越渐渐苏醒的城市,回到冗杂的定福庄北街。出来买早点的人们和它打着招呼。桃伯特打开小铺子的门,坐在柜台后,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各种东西,有记账,借条,街对面早点西施的素描,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的四格漫画,偶尔的心情小描写,还有从报纸上看到的各种新闻标题。桃伯特找了一个空白的地方,写上:9月17日,『城市夜间安全防务』,良好。
         然后它拿出放大镜,精细螺丝批,镊子,戴上亮晶晶的修表眼罩。再过一会,取表的顾客就会陆陆续续到来。这时候挂在墙上的木头钟打开了城堡的门,王子开始和怪兽英勇搏斗,小鸟在城堡上空盘旋,唱着九点的歌。
  • 献给大象热爱者某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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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叭是一头灰色的小眼睛大象,它的耳朵像蝴蝶翅膀。它会倒立,会用鼻子画地图,还会用鼻子系鞋带。它的牙前头镶着金子,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金耳环,每个耳环都像锅盖一样大。
    但是,它老了,它的动作变得特别慢。
    在星期六的特别演出中,它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系好左脚的鞋带,让马戏团团长在谢幕的时候被易拉罐和空爆米花盒子砸了满头满脸。

    于是,星期天晚上倒垃圾的时候,马戏团老板就开着卡车把它扔了出去。它被装在了黑色的塑料袋里,和前一天的易拉罐,爆米花盒子和废报纸一起,被放在了可回收的垃圾桶前面。
    等到马戏团老板的卡车一开远,从黑色的塑料袋里就伸出一条长长的鼻子,不到一分钟就灵巧地解开了绑袋子的绳结,小叭迅速而快乐地从塑料袋里钻了出来。
    所以说,小叭是一头灰色的,狡猾的小眼睛大象。

    那时候,运输机器人桃伯特正好经过马戏团外的一条公路,它突然看见前面一片金光闪闪,然后一个庞然大物扬起一棵大树向它打来……
    运输机器人桃伯特就是这样被劫持的。

    小叭在地上画了一张地图。它在地图的一个点上画了一个圆圈,又从自己的脚下画出一条指向那个圆圈的箭头。
    那是小叭的家,它要回家。
    桃伯特怎么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呢?何况小叭还用大牙顶着桃伯特的胸口,额头抵在桃伯特的额头上,一双小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焰。
    桃伯特只好把小叭藏在了它身后的集装箱里。
    它们就这样踏上旅途。

    五年之后,机器人桃伯特被逮捕归案,法庭对它做出的指控有:走私珍稀野生动物,偷渡,盗窃汽油及食物,破坏公共设施,殴打执法人员,妨碍公务以及藐视法庭。
    桃伯特拒不认罪。
    此时在法庭外,民众组成了声势浩大的桃伯特后援团。大批教育良好人品高尚地位崇高的市民参与进来,自发地从法律,民俗,社会心理,人道主义,机器人权利等各个方面对桃伯特提供援助。
    有533名少女疯狂地爱上了桃伯特,另外同样疯狂的765名中老年妇女则凭借人数和人生经验的优势对这些少女不屑一顾。
    她们都流着眼泪向蹲守在法庭外的大批记者哭诉,是桃伯特让她们看到了最后的浪漫主义和骑士精神。她们表示,如果桃伯特被判有罪,她们愿意追随桃伯特浪迹天涯。
    最后,因为大象小叭据称已经老死,法庭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桃伯特。

    当然,没有人知道,在某个非常偏远的小镇上,动物园新收留了一只大象。它是镇上唯一的大象,它素面朝天,耳朵上还有耳洞愈合的痕迹。
    在某些天气非常好的日子,它就用鼻子打开象笼的大门,慢悠悠地走到菜市场上和人们打招呼。人人都喜欢它。

    当然,在桃伯特重印500次,加印300次,销量仅次于圣经的自传:《和一头大象去流浪》里,并没有提到,当它们历尽千辛万苦,翻越万水千山到达小叭地图上那一个点的时候,仰望着那些巍然摩天的楼群,大象小叭的小眼睛里闪过晶亮的泪水。
    桃伯特确信从那一天起,失去故乡的,名叫小叭的大象就已经死去了。

  • 献给喜欢改名字和抢沙发的同学。小红帽的故事参见http://babykitty.blogbus.com/logs/563766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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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器人桃伯特爱过很多个姑娘。
    当它在秋夜清醒地坐起身来,凉风如水,从它更加冰凉的身体上流过,它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或嗔或喜的笑容,它睁开眼就看见月光也如水,一波波荡漾着它冰凉的手指。
    月光已经流淌了千百年,而那些不停发酵的记忆只能一波波冲刷着桃伯特的芯片。
    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生命太漫长,爱情太短。
    它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些从指尖漏下的长发,在晚风中飞扬的裙裾,踩在沙滩与浪花之上的赤足,那些渐渐黯淡与污浊下去的,最终消失的,曾经温柔如植物或是明亮如小兽一样的眼神。
    桃伯特又闭上眼,那些笑容再次闪现,一瞬间杂花生树,又一瞬间草长莺飞。

    那一年它在做什么,它已经不记得了。它的工作记忆被不断改写,系统永远清洁如初生婴孩,而它的另外的记忆却苍老疲惫,步履蹒跚。
    那一年它遇见一个姑娘。那一顿饭吃到很晚。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他们微醺着微笑着把最后一个卤蛋分成两半。
    那一天的月光也是如水,从梧桐树顶滴到姑娘的发梢,从她的发梢漫到桃伯特的心里。
    后来他们不停地遇见,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在每个清晨和黄昏。
    后来桃伯特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从她长发上流淌下来的月光,月光像露水一样聚集在桃伯特的手心,桃伯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嘴唇。
    再后来姑娘嫁给了桃伯特,桃伯特叫她我的卤蛋新娘。

    后来,那一年它在做什么,它也不记得了。它只知道它被改造了好几次,每一次它敲开家门,都要和开门的女人互相确认身份。
    桃伯特的卤蛋新娘早已不是年轻的姑娘,桃伯特的手指停在她眼角的皱纹上,那里有露珠一样的泪水。
    那一天月光也是如水。
    就在这一天桃伯特得到了小红帽去世的消息。
    小红帽的一生长寿而多福,她从未想起那个苦苦守候她的机器人,她从未知道那个机器人曾经试图用几十年来忘记她,却总是爱上同样的长发的姑娘。
    她也不可能知道,那一天桃伯特站在月光里,悲伤从它脚下升起,它希望这悲伤可以淹死自己。
    桃伯特站了一夜一天又一夜,月亮落下去又升起来。它没有去参加小红帽的葬礼,它不敢。
    它不敢看小红帽老去的样子,不敢得知她岁月中老去的片段,它其实是不敢面对自己的青春,那样溢满了纯真痴气的年华,它再不敢回首。

    是桃伯特的卤蛋新娘把它拉回去的,在它站了一夜一天又一夜之后。
    她关上窗户又拉好窗帘,她让黑暗代替悲伤淹没这个机器人,她的拥抱坚定又温暖。
    她在桃伯特身上残留的月光的痕迹中闻到了泪水的味道,尽管这个机器人什么也没有说。
    她回忆起自己的青春,那些曾经鲜明耀眼的情节却变得如此模糊,她老了,她忘记了。
    遗忘从冥冥之中升起,像月光一样淹没了她曾经最珍视的记忆。
    一度,她羡慕机器人,如今,她庆幸自己不是机器人。

    桃伯特和它的卤蛋新娘又生活了好多年,直到她最终也离开这个世界。
    又过了很多年之后,桃伯特在一个夜晚想起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坚定温暖的拥抱,那个拥抱是随着月光从它心爱姑娘的发梢沿她的青春一直流进它的心里。那些在风里的低语,泪水上的闪光,它都记得,那些她所遗忘的细节。
    桃伯特还爱过很多姑娘。它从没有梦见过小红帽,也没有梦见过卤蛋新娘。机器人没有梦。
    它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它试图用一段爱情代替另一段爱情,它试图用一段回忆遮盖另一段回忆。它不能确定它爱的是很多人还是一个人,它不能确定是这一段回忆遮盖了那一段回忆还是那一段回忆遮盖了这一段回忆。
    桃伯特一辈子怕长夜独坐,怕月光如水,但是在每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它都会期待着今夜月光流淌。

  • 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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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像野马一样奔跑的无影无踪,城市开始变得安静了。
    卖报纸机器人桃伯特站在街角,从清晨到黄昏,它没有见到一个人。
    鸽群在天空盘旋,脖子上挂着铃铛的小奶牛猫骄傲地从矮墙上走过,面包店的小狗过来嗅了嗅桃伯特身后成堆的报纸。但是每个午后都在广场上喂鸽子的少年,抱着猫的老妇人,面包店的白帽子师傅和送外卖的小伙计,他们都不见了。

    桃伯特每过十分钟就大声地念一遍报纸的标题。它从第一版念到最后一版,再从最后一版念到第一版。它从晨报念到晚报,再从晚报念到晨报。
    这样念下来要花九分钟,然后桃伯特休息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桃伯特想着自己的歌。
    作为一个卖报纸机器人,它只能念出报纸的标题,但是桃伯特觉得,也许它能够唱首歌。这样,当少年向它问早安,或者白帽子师傅冲它微笑的时候,它就不用总是说欢迎您购买报纸了。

    写这首歌用去了桃伯特两千八百八十个闲下来的一分钟,这是一首很长的歌。
    它在里面写下四季如何更迭,云的影子从它身上流过,它写下嘹亮的鸽哨,也写下屋檐上的一朵花。它写当人们都入睡的时候,它站在街角看房子的窗口被逐一点亮又逐一熄灭。
    它写当清晨来临的时候,它想用自己的声音对每个买报纸的人说今天天气很不错。

    但是那些买报纸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先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然后是常常在广场聊天的姑娘们,最后连老奶奶和白帽子厨师也消失了。
    在城市的周围不断传来巨大的轰鸣,那是大量的飞行器正在划破天空,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使桃伯特感到城市也仿佛在微微颤抖。
    这样的喧嚣伴随着夏末一直持续到桃伯特写完它的歌,然后城市陷入深深的寂静。
    这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桃伯特没有见到一个人。

    当夜晚来临,那些桃伯特所熟悉的灯火并没有点亮。
    桃伯特站在街角,在一片黑暗中望向天空的繁星。它看见流星划过,随后它第一次唱起了自己的歌。
    死寂的城市里只有桃伯特的歌声在不停回响,流星如雨洒落,仿佛是舞台上最盛大的焰火。
    当逃离家园的人们痛哭失声地拥抱在一起,在太空中注视着第7890号彗星撞向自己星球的时候,桃伯特刚好微笑着唱到今天天气很不错。

  • Mango小姐的友情变身客串~董小花和桃伯特的客串在此:http://trir.cn/?p=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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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风季的倒数第二天,沟通大陆与群岛之间的信风即将停止流动。
    喧闹的季节就要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冬天。
    群岛港口的高塔上,最后一批观光客正在动身,他们坐上各种各样的热气球,飞艇,滑翔器,掠过岛屿上高耸的悬崖峭壁,乘着最后的强风离开。

    机器人桃伯特看了看天空,默默地收起鲜艳的遮阳伞,挪开卡住车轮的小石头,准备将冰激凌车推走,并且沉入冬眠,直到下一场风带着游客和春天到来。
    但是男孩芒果挡在冰激凌车的前面,掏出一张钞票,要买一百个冰激淋。于是桃伯特又把小石头放回去,让冰激凌车停住,然后把摇奖的手柄递给他。
    桃伯特已经在这个港口卖了79年冰激凌,摇奖手柄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了亮闪闪的黄铜。
    所有冰激凌的口味都用彩色的小球表示,明黄代表柠檬冰激凌,浅绿代表薄荷冰激凌,还有带花纹的小球,白色和深紫色花纹代表葡萄酸奶冰激凌,透明和艳红色花纹代表樱桃雪莉酒冰激凌。
    这些小球被放在一个大玻璃罐子里,买冰激凌的人用摇奖手柄转动它们,直到有一个小球从玻璃罐子中央的小洞滚出来,这就是最后的口味。
    没有选择,只能碰运气。

    芒果已经摇了33次,全是些凤梨味,蓝莓味,榛子巧克力味,他失望地把这些冰激凌都分给了在港口跑来跑去的其他孩子。
    他的目标是那个银色的小球,79年来,这已经成为了群岛上的一个谜,无数人试图吃到桃伯特的银色冰激凌,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
    芒果已经摇了98次,又是些橙子味,咖啡味,香草朗姆酒味,他还有两次机会。从母亲那里偷来的钱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而他为了偷这笔钱等待了一整个风季。等到观光客最终散去,母亲拿着在港口辛苦而微薄的收入去一年一度醉酒的时候。

    芒果握着手柄,茫然而机械地转动。他不可能再拿到钱了,也免不了被打的命运,可能被母亲,也可能被母亲的什么男人。他从前设想的,向其他人炫耀银色冰激凌的快乐,甚至可以让杂货店的小姑娘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银色冰激凌的快乐,这种种足以抵消痛苦的快乐,也变得如此渺茫。
    一个粉红色的小球欢快地从玻璃罐子里跳了出来,桃伯特递给芒果一个草莓冰激凌。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芒果紧紧地抓住手柄,他请求桃伯特直接卖给他一个银色冰激凌。他求了又求,桃伯特只是冰冷地拒绝:“除非你从悬崖上跳下去。”
    最后一个小球也跳了出来,仍然是粉红色。
    芒果握着两个草莓冰激凌,泪水从他脸上流下来。这一夜,他没有回家。

    清晨的时候,他跌跌撞撞爬上了悬崖。天色如水,月亮尚未落下。
    芒果站在悬崖边上,没有银色的小球,没有银色的冰激凌,悬崖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鸟群从睡梦中醒来的嘈杂。 他小小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到绝望,他终于纵身一跳。
    随后,他飘了起来。最后的风稳稳地托住了他。与此同时,成千上万只信天翁正在拍打着它们巨大的翅膀,借助风力腾空,开始了年复一年的迁徙,它们白色的羽毛在月下闪烁着银色的辉光。这条银色的鸟的河流随风奔腾,从深蓝色的天空和大海中间呼啸而过。
    这是来去匆匆的观光客和为生计所累的岛民所无法看到的,在风的尽头,群岛一年里最美的时刻。
    然后,风停了。风季结束了。
    几天后,人们找到了被海水冲上岸的芒果冰冷的身体。

    一年过去了,下一场风终于又开始流动,机器人桃伯特又出现在了港口上,和它的冰激凌车一起。
    桃伯特的银色冰激凌,仍然是个秘密。

  • 献给我亲爱的为爱逃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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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很不好。
    地图测绘机器人桃伯特路过一座城市。
    远处的天空堆满了暗淡的云彩,开满粉红色花朵的低矮的石楠丛在楼顶颤抖。几十座高楼的中部,被环城花园连在了一起,犹如彩虹环绕,河流被引至其间,又在花园的边缘出口回落,汇入以城市命名的湖泊。
    湖的水位很高,起风了,水就一动一动地拍着岸边的草丛。岸边架上的蔷薇被风吹动,红白夹杂的花瓣倾泻如雨,落了桃伯特满头满脸。

    它取出仪器,开始记录这个城市的细节,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记录的。
    城市与城市之间是如此的相似,街角鲜艳的广告和夜晚闪烁的霓虹完全相同,超级市场旁边是快餐店,小酒吧里有肥胖饶舌的调酒机器人,环城花园的灯光总会在七点半的新闻开始时亮起来,如果不出意外,石楠与蔷薇也是同一品种。
    一座城市与十座城市并没有什么不同,熟悉了一座城市,就是熟悉了全世界。
    然而桃伯特依然详细地记录着,这是作为机器人的职责。虽然它已经不记得什么地方才是记录的终点,什么年月才是汇报的时刻。事实上,它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来过这个城市,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从湖边缓缓走过来,坐在蔷薇旁边的长椅上。是个眼帘低垂的姑娘,睫毛颤抖得如同飞蛾的触角。她点上了一支烟,让自己投向桃伯特的闪闪泪光隐匿在烟雾之中。
    天色已经黑下来,风呜咽着有如哭泣。桃伯特拍摄了十个小时,姑娘就看了十个小时。
    她一支接一支的点烟,但是不吸,只是用燃烧的亮红光点在黑暗的空中缓缓书写着什么。透过桃伯特的镜头,那些书写被永远的留在了底片上。
    “6月12日。天气:雨。M-TAOBOT-05172007,我很想念你。”

    雨开始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桃伯特把防水布撑开,把仪器擦干收拾起来。它要上路了,前面的路上还有沙漠与海洋,还有山岭与森林,它已经为这座千篇一律的城市记录了十个小时,它必须上路了。
    那姑娘猛然站了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头发缓缓流淌,她恍惚而徒劳地伸出手去,做一个挽留的姿势,但是她的叫喊与泪水都被淹没在暴雨的呼号中。桃伯特走了。
    她又拿出一支烟,却是怎么点也点不着了。

    过了许久,她才从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毕竟,再过一年,桃伯特还会回来的。
    他们把桃伯特改造成地图测绘机器人的时候,在消除记忆之前,桃伯特曾经悄悄告诉她,它改动了自己的线路图。
    因此她知道,它会像侯鸟一样,年复一年,趁着初夏的花事和雷雨来看她,即使它再也不记得自己最初的编号,即使它再也不记得她是谁。
    但是她知道,桃伯特前面的路上有沙漠与海洋,有山岭与森林,却不会再有其他城市了。
    在这条放逐之路上,桃伯特年复一年拍下的,是同样的花园与湖泊,同样的石楠与蔷薇,这是这个机器人用它深印在芯片上的程序对她最后的表白。
    她是它唯一的城市。

  • 这是一篇科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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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市近郊的荒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追逐玩耍,其中一个跑在前面的孩子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鲜红色的身影,他兴奋地大叫起来:“桃伯特!”然后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向那个身影冲去。
    城市的守护者,无所事事的消防机器人桃伯特正在拔草,孩子们有的爬上桃伯特的消防梯,有的好奇地拽着桃伯特身上长长的水管,更多的孩子睁大眼睛,七嘴八舌地问道:“桃伯特叔叔,你在做好事么?”“桃伯特叔叔,你在挖蚯蚓么?”“桃伯特叔叔,你也养小兔子了么?”

    桃伯特确实是养着什么,但那显然不是小兔子,而是吃坏肚子又从窗户跳下来扭到脚无法自己觅食的小狸猫——董小花。(关于它们的相遇,参见之前的故事。)
    董小花本能而迫切地想要吃草,当桃伯特终于明白这一点后,它大吃一惊,立刻想要把董小花的耳朵使劲揪一揪,看看她是不是把长耳朵叠起来了。
    然而董小花确实是一只猫,于是桃伯特又询问了兽医,研读了大量参考书,终于明白猫是要吃草的。草可以补充纤维素和某些维生素,可以帮助猫对食物的消化和吐出毛球。
    因此,桃伯特就开始在城市的各处寻找小草了。

    宠物店的草籽要一个星期才能长出幼苗,花园和草坪都喷了杀虫剂,菜市场上的韭菜似乎不是董小花所需要的,桃伯特的大轱辘也没法开上长着杂草的田埂。
    最后,它终于找到了这片荒地。可是荒地上长着很多种类的草,桃伯特只好小心翼翼地每种都拔了一些带回去。它发现,董小花最喜欢的就是禾本科植物的嫩叶了,小麦草,燕麦和狗尾草都是很不错的选择呢。
    于是在董小花因为脚伤无法自己跑出去吃草的这些日子,桃伯特执行完任务回家的时候,大大的手心里,总是有一小把绿油油的青草。

    到了这天晚上,董小花正安稳地睡在桃伯特的大垫子上,平时它用来进出房间的窗户突然被诡异地推开了一条小缝,窗户外还传来急促的呼吸声……随后,从窗户的小缝里,飘进来一片绿色的草叶,两片,好多好多片,草叶像雨水一样落下来。
    过了一会,突然一个黑影从窗户嗖地飞了进来,屋子里哗啦一声,随后从窗户外面传来低低的呜咽。
    窗户下面聚集着一群孩子,他们扶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架着椅子,椅子上面架着板凳,板凳上面架着脸盆,站在脸盆上的一个小不点姑娘正在扁着嘴抽泣:“我,我不小心把花盆扔进去了……”

    第二天天气晴朗,董小花在阳光中睁开双眼,四周传来阵阵青草的香气。
    而桃伯特已经勇敢地顶着一盆吊兰去送在早市迷路的老奶奶回家了。

  • 献给连词写故事爱好者。我把关键词都用上了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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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机器人。

    大地上有五条巨大的河流,两条由东向西流,一条由西向东流,一条由南向北流,还有一条由北向南流。
    大地被河流分成十二份,每份土地都拥有一个国王,一个公主,一个仙女,一个邪恶的魔法师,一个游吟诗人,一头喷火的龙和一头奶牛。

    有一天,第七国的国王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公主要被第三国的恶龙带走,于是他就去请教仙女。
    仙女告诉国王要想保护公主,就要找到第一国的奶牛,并且在恶龙沉睡的时候,把牛奶浇在它的眼睛上。
    于是国王叫来了游吟诗人,要他穿好盔甲,带上最锋利的宝剑,去完成这个危险的任务。

    游吟诗人对着国王起誓,就算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公主。
    但是在国王叫来他之前,他正在写一首诗,那样清澈的天空和华丽的云彩,如果不把它写成诗,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不能因为去寻找恶龙而忘记那首诗,于是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经历霜雪的葡萄酿成的最甜美的酒里,交给公主保管,然后他就踏上了征途。

    他游过奔腾的河流,翻越险峻的山岭,在第一国找到了牛奶。他提着牛奶罐子去寻找恶龙。
    有好多次,牛奶罐子摔碎了,还有好多次,他把牛奶喂给了路上流浪的小猫。
    七十年后,他已经白发苍苍,终于把牛奶滴到了已经老死了的恶龙眼上。

    当游吟诗人回到家乡,公主用苍老而颤抖的手拿出了他泡在酒里的心脏,但是时间实在是太久了,那颗心已经皱缩的很小很小,犹如一粒种子。
    游吟诗人失望地倒在大地上死去了,公主难过地把那颗心埋在了他身旁。
    到了春天的时候,埋着心的土地上长出了一株棉花。它开了花,然后结出了一个硕大的棉桃。
    那个棉桃与心脏极为相似,于是公主就摘下它放进了游吟诗人的胸膛。

    游吟诗人并没有站起来,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
    公主给他换上了机器大脑,机器眼,机器手臂,机器腿,然后给他充好电,他站起来,什么也不记得。
    它变成了一个机器人,它的世界里没有仙女,没有魔法师,没有恶龙,没有游吟诗人和美妙的故事。

    它在工厂里工作,也在人们家里工作,在飞鸟之上,也在深渊之下,在那些最乏味的地方,也在那些最危险的地方。
    它不停更换零件,不停更换形态,它是万能的机器人,它被扔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机器人最好的命运,也许,也不是最坏的。

    在一个晴朗的夏日清晨,它仰望天空,感觉到胸膛里有些东西正在变化。
    那个棉桃在阳光的照耀下啪地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那是一首关于天空和云朵的诗。

    这是一个关于机器人的故事,一个在冰冷的命运里,仍然顽强地守护着一颗棉花心的机器人的故事。
    它没有名字,但是你也可以把它叫做桃伯特。

  • 献给“鹅是溜问秧”大人另一场伟大冒险的开始。祝他像桃伯特一样,在一个故事中离去,在所有故事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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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蓝色的夜空犹如倒悬的海洋,39秒之后海啸即将来临。
    战士桃伯特在飞船里等待,它将和另外2千个机器人一起,在第二轮空降中征服这个城市。此时,它正在和蝴蝶默默地对视,它们是老搭档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半年,帝国渐渐有了巨大的消耗,工业机器人很早就被征用,接下来是商用机器人,最后,轮到了民用机器人。
    那时候,花匠桃伯特和授粉机器人蝴蝶正在激烈地争执。蝴蝶对桃伯特的种植计划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它努力振动着翅膀,把种植目录扯下来撕碎了扔到桃伯特脸上,因为紫罗兰,香豌豆这样的自花授粉植物简直就是对一个专业授粉机器人赤裸裸的藐视,而且,怎么能只种这两种呢。
    桃伯特目光呆滞,满脸迷茫,身边碎纸翻飞如雪。而蝴蝶在无效沟通占用了大量系统内存之后,动作变得越来越慢,终于划过一个优美的曲线,直挺挺地掉到地上死机了。桃伯特低头看了看,轻轻地把它捡起来,熟练地扔在了垃圾桶里。

    一分钟之后,桃伯特应征入伍,假死的蝴蝶也不能幸免。
    十分钟之后,重启完毕的蝴蝶对自己身处大型运输机这一事实表示了强烈的不理解,在舱内疯狂飞舞之后再次死机。桃伯特试图把它扔出去,却被发现了。
    这一次,终于有人给蝴蝶做系统升级了。
    升完级之后的蝴蝶,终于说出了两年来桃伯特能理解的第一个句子:我们这是去干吗?

    两年来,突然间,它们第一次互相理解。那些迷茫与误会,那些争吵与愤怒,突然有了各自的支点,因此变得不那么疯狂与偏执。就连那一次又一次的死机,也突然,变得不那么可笑了。
    在倒计时的一片死寂中,前方的城市由地平线渐渐浮现,桃伯特和蝴蝶默默地对视,意外地,第一次没有感到孤单。
    而战斗,开始了。

    桃伯特降落到一座建筑物的顶部,蝴蝶站在它的肩膀上。
    它们迅速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检索地图,查阅战场的详细地形,然后它们最后一次核对了计划线路,开始全速奔跑——这种作为逃兵的默契,早在桃伯特回答完蝴蝶第一个问题时就已经建立了。
    它们跑过飘着香味的面包房,那里一定已经开始烤制早餐的第一批面包了;它们跑过美丽的橱窗,那些裙摆闪闪发亮;它们跑过杂货店,听到了早起的小伙计困倦的哈欠声。
    这些日常的忙碌和庸懒,还没有被摧毁,然而枪声已经开始在四处零落地响起,并且合唱般渐渐高亢,但是它们俩,只是奔跑。

    跑过花店时出了意外,飞在前面的蝴蝶在拐角处遭遇了巷战,它刚想发出警告,一转身,桃伯特不见了。
    蝴蝶赶快拍着翅膀张望,在查看过下水道垃圾箱树冠房顶之后,它终于把冲进花店正在翻看植物的桃伯特找了出来。
    然后它们假装战斗,伺机溜走,当然,蝴蝶假戏真做,好好发泄了一下对桃伯特顽强本职精神的愤怒。

    天空被炮火映照成猩红色,此时若是俯瞰,也许能透过炎热扭曲的浓烟和升腾的热气,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向着远离战场的群山移动,在它前面飞舞闪烁的亮点,有如精灵。

    桃伯特和蝴蝶就这样奔跑了很久。
    城市,战争,还有夜晚都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前面只有平缓的山谷和灿烂的阳光。它们停了下来,在山间的晨露中,在鸟群的欢唱中停了下来。
    它们的生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了正常。

    蝴蝶开始修整自己,桃伯特仔细地看着树木与青草。
    它们回忆着曾经的花园,开始慢慢地列出种植目录。期间它们争吵了两三次,但是没有人死机。
    桃伯特满意地看着这片土地,它身上的枪就在这时侯走火。
    子弹穿过桃伯特,它的电路一阵颤抖,然后从它的身体里爆出明亮的火花,最后它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毫无征兆的离去大大超越了蝴蝶的理解范围,它的系统在几分钟之后彻底地崩溃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花朵开始在这片山谷蔓延。
    当风吹的很猛烈的时候,就会从花海最茂密处露出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就连弹孔里,也有一簇簇细长的茎向着天空生长。
    这就是那些桃伯特从花店里偷出来的种子了。
    没有一种是自花授粉的。

  • 献给某文青……
    ————————————————————————————

    溽暑的傍晚,旧城里异常嘈杂。炭火上的烤肉滋滋作响,啤酒和笑声的味道总是传得很远。
    放电影机器人桃伯特从肚子里拿出银幕,灯泡,喇叭和电影拷贝。它把腿调节到合适的高度,然后又打开头上的放映机。
    人们慢慢聚集过来,带着扇子,爆米花,游戏机,女朋友和小狗。
    不停变换着的光线射到了银幕上,电影开始了。

    这是一部很旧的电影,胶片微微泛着黄色,银幕上也不时地闪过黑点和条纹。
    开始是一个女人在路上走,然后她停在一个站牌下,站牌旁的树上开了浅粉的花,那站着一个也在等车的男人的。男人开口说,你是新搬来的么。女人说,是啊,很高兴认识你。
    镜头变成了那个女人在路上走,然后她停在一个站牌下,站牌旁的树上开了浅粉的花,那站着一个也在等车的男人的。男人开口说,我参军了。女人说,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的。

    镜头又变成了那个女人在路上走,然后她停在一个站牌下,站牌旁的树上开了浅粉的花,那站着一个也在等车的男人的。男人开口说,你是谁。女人说,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
    镜头又变成了那个女人在路上走,然后她停在一个站牌下,站牌旁的树上开了浅粉的花,那站着一个也在等车的男人的。男人开口说,我来自一百年以后。女人说,可是我已经认识你了。
    ……

    桃伯特头顶的放映机吱吱嘎嘎地响着,每过两分钟,胶片就转完一圈。
    桃伯特曾经拥有成百上千的电影。它走过很多地方。
    它在最北的冰山上,为北极熊放电影;它在最深的峡谷里,为护林人放电影;它也为茫茫大海里的渔民放电影,还有不苟言笑的士兵,超级市场里的顾客,和月亮背面的宇航员。
    那时候,在两个城市,一条河和三座山的后面,有一座村子正在等待着它。

    但是在半路上,它发烧了。它的身体变的滚烫,那些它放在肚子里的电影胶片慢慢地变得又粘又软。
    三月兔倒在了王子怀里。扑克牌摔在了国王头上。最后它们结成了褐色的一团,永远不再分开。
    那两分钟的画面,是放电影机器人桃伯特所唯一拥有的电影了。
    它一遍又一遍地放着这两分钟的时候,就拿着话筒为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配上台词。

    于是,有时候他们俩素不相识,有时候是一对恋人,有时候在秘密商量着大事,有时候仅仅是在讨论天气。
    他们俩说过英语,法语,火星语,小行星B612语,还喵喵叫,汪汪叫,甚至震天动地地咆哮过。
    这是因为桃伯特不仅记得很多故事,还会说很多种语言。

    纵使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只要桃伯特还在放电影,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之间,就总是在发生着什么。
    粉色的花朵永远不会凋谢,而他们等待的车也永远不会到来。
    也许下一次他们会探讨量子力学和多动症,但是不管怎样,看电影的人都很快乐。